临时悟空上岗第一天,车队速度快了不少。
十车灵石压在山道上,过去猪八戒推半天要歇三次,如今前头多了一个猴子,坡道也不算事。那猴子扛棒探路,回来拉车,拉完车还得把路边乱石清走。
猪八戒坐在车辕旁啃饼,嘴里含糊道:“师父,这临时工真能干。老猪觉得西行路上不能少了他。”
唐三藏抬笔记账。
“八戒消极推车,扣绩效二两。”
猪八戒立刻把饼塞进袖子,起身去扶车板。
“师父,老猪刚才在评估劳务价值。”
百花羞在旁边补了一笔:“评估期间离岗,扣半两。”
猪八戒扭头看沙僧:“老沙,你说句公道话。”
沙僧把封条压紧,回道:“二师兄,车轮还没擦。”
猪八戒闭上嘴,拿布蹲到车轮边擦泥。
前方三里外,六耳猕猴拖着重车过了一道碎石坡。他低头看腰间木牌,木牌晃来晃去,上面“临时悟空”四个字扎得他胃疼。
他本来要来搅局。
按他原本盘算,先救几个强盗,扣个杀生罪名,再装受委屈,逼唐三藏念咒,逼真悟空暴走。队伍散了,行李乱了,他趁乱拿走通关文牒,把真假官司闹到灵山。
可现在,唐三藏压根不审真假。
那和尚只审工时。
六耳猕猴拉着车,牙根磨得发酸。
“师父,前方三里山道可行,两边有废矿坑三处,水源一处,村落未见。”
唐三藏坐在车上,抬头问:“矿坑品相如何?”
六耳猕猴卡住。
他哪管矿坑品相?他过去探路,确认无人埋伏便回来。谁能想到取经队还查矿。
唐三藏把笔尖停在纸上。
六耳猕猴看着那支笔,背后发紧。他不怕棒子,可他怕那账本。唐三藏一落笔,后面就会多一项债。
他改口道:“矿坑内有赤铁残脉,灵气薄,可用来炼低阶护栏。”
百花羞抬头:“低阶护栏?估价呢?”
六耳猕猴忍住火气:“一坑三百两,三坑九百两。”
唐三藏点头:“临时悟空探矿有功,记绩效二两。未提交矿样,扣一两。”
猪八戒在后面小声乐:“忙半天净赚一两,真会过日子。”
六耳猕猴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六耳神通能听四方话语,连猪八戒袖子里饼渣掉下去都能听清。可这神通现在成了折磨。
车顶上,有葡萄皮落进木盘。
孙悟空隐去身形,盘腿坐在罗真旁边,手里拿着西凉女国进贡的紫晶葡萄。他摘一颗丢进嘴里,又给罗真嘴边塞一颗。
罗真睡得迷糊,张口含住,嚼了两下,吐出两个字。
“加班。”
孙悟空压着笑:“师兄,你说他能撑几天?”
罗真翻了个身,金色道袍压住一角账册,含混道:“看工资。没工资撑得久,有工资早跑。”
孙悟空听完差点笑出声。
六耳猕猴听得耳朵发麻。
真猴子在车顶吃葡萄,他在下面拉灵石。取经队还有没有点师兄弟情义?那龙也不管,睡着都能扎人。
更麻烦的是另一道声音。
车顶上,罗真的胸膛起伏很慢。每次起伏,六耳耳中便响起沉重的跳动。那声音隔着车板传来,钻进脑中,带起一圈圈沉压。
六耳猕猴走到第三日,开始分不清那到底是心跳,还是某种天地动静。
他试过封住耳窍。
没用。
他越封,听得越清。那声音不靠耳朵进来,直接压在元神边上。六耳猕猴每次想动杀心,那声音便靠近一分,逼得他把念头收回去。
第四日,唐三藏把任务单加厚。
“临时悟空,今日山路难行,前方开路。”
六耳猕猴把棒子往肩上一扛:“开到哪里?”
唐三藏翻地图:“二十里。”
“二十里?”六耳猕猴差点把木牌捏碎,“师父,俺老孙不是石匠。”
“取经途中岗位弹性很大。”唐三藏递出一张新单,“开山铺路按里计工,若路面平整,可抵扣身份复核手续费。”
六耳猕猴听见“身份复核”四字,只能接单。
孙悟空隐在车顶,懒洋洋道:“师弟悟空,路面要宽些。车多,转弯别卡。”
六耳猕猴回头。
孙悟空现出半个身形,正捏着葡萄梗晃。
“你下来。”
孙悟空摇头:“俺负责监督。”
六耳猕猴胸口堵得慌:“监督也算工?”
唐三藏接话:“监督岗按技术岗位计,悟空有正式合同。”
猪八戒忙补一句:“临时悟空也能转正,先干满三十年。”
六耳猕猴不说话了。
他转身抡棒。山壁被砸开,碎石滚下,沙僧和白骨夫人负责清点可用石料。百花羞跟在后面登记损耗,猪八戒推车时不忘喊口号。
“左边再削点,右边坑填平,临时悟空别偷懒!”
六耳猕猴扭头骂道:“呆子,你来!”
猪八戒把肚子一拍:“老猪岗位不匹配。”
唐三藏抬笔:“八戒岗位意识清晰,加绩效半两。”
猪八戒抬头挺胸。
六耳猕猴抡棒更重。
第七日,车队遇到一条山涧。水不深,车过不去。
唐三藏下车看了看水面,又看旁边的树。
“临时悟空,架桥。”
六耳猕猴捏着任务单:“师父,俺刚开完路。”
“开路与架桥属于连续施工,流程统一。”唐三藏把另一份文书递给他,“桥体需承重十车极品灵石,桥栏留名,后续可以向路过商队收费。此为长期资产,你占劳务股一成。”
六耳猕猴本想拒绝,听见“一成”二字,心里动了动。
他忙了这么久,总算有点回款?
“怎么结算?”
唐三藏道:“三百年后按账分红。”
六耳猕猴手里的木料被捏出裂纹。
孙悟空在车顶拍腿:“三百年后好,稳定。”
罗真半睡半醒地接话:“长期项目,适合画饼。”
六耳猕猴听见“画饼”,肚子里火直往上窜。他一棒砸断十几棵大树,用藤条捆好,再把石料嵌进水底。半日后,一座木石桥横在山涧上。
唐三藏走上去踩了两脚。
“可用。桥名?”
猪八戒抢答:“临时悟空桥。”
六耳猕猴咬牙:“换一个。”
沙僧认真道:“试用期桥?”
百花羞摇头:“不好收钱。”
罗真闭着眼嘟囔:“加班桥。”
唐三藏点头:“就叫加班桥。花羞,立碑,收费标准按车迟国商道三倍。”
六耳猕猴想把桥拆了。
可他刚把手放在桥栏上,百花羞便提醒:“损坏自建资产,按评估价赔。”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拉车过桥。
第十日,山里出现灵矿露头。
唐三藏连赶路都停了。
“临时悟空,采矿。”
六耳猕猴站在矿口前,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俺老孙要证明真假,不是来挖矿。”
唐三藏把账本递到他面前:“真假复核需要事实材料。你这几日开山、架桥、采样,表现有提升。继续完成采矿任务,身份复议会可以提前。”
六耳猕猴心里骂了半天,嘴上却问:“提前到何时?”
“半个月后。”
“原本呢?”
“三年后。”
六耳猕猴差点一口气没接上。
他抬头看向车顶。真悟空坐在罗真身边,手里端着盘葡萄,另一只手拿着扇子给罗真挡太阳。那姿态要多闲有多闲。
六耳猕猴开口:“假悟空凭什么歇着?”
孙悟空笑道:“正式员工享轮休。”
唐三藏补充:“悟空上月绩效结余,可抵假期。”
猪八戒立刻举手:“师父,老猪也想轮休。”
百花羞翻账:“二师兄上月偷吃样品,欠绩效七十二两。”
猪八戒放下手:“老猪热爱劳动。”
六耳猕猴没法再说。他钻进矿洞,抡棒开石。矿脉不大,灵气夹在石层里,需要先打碎,再筛,再以法力提炼。
唐三藏给他发了一套工具。
木筛,铁锤,炼灵炉,记量牌。
六耳猕猴看着那把小铁锤,整个人僵在矿口。
“俺老孙用金箍棒。”
唐三藏摇头:“金箍棒属于战斗工具,挖矿磨损另算。用集团工具。”
六耳猕猴把小铁锤一抛,铁锤落回手心。他忍着骂人的冲动,一锤锤敲石头。
当天夜里,矿口火光亮到后半夜。
真悟空盘腿坐在车顶,葡萄吃完了,换成西凉特供瓜。他把瓜切成小块,一块给罗真,一块自己吃。
六耳猕猴在矿洞里筛矿,六耳却避不开车顶动静。
瓜皮落盘。
罗真咂嘴。
孙悟空低声笑。
唐三藏翻账。
百花羞报数。
每一道动静都在他耳中放大。
更深处,那沉重的心跳声一直在响。六耳猕猴几次停手,矿洞火焰摇了摇。他感觉元神边缘被什么东西扫过,随时会被拖进一个无光的地方。
他听见罗真梦里说话。
“我梦到我穿越到一个不用上班的世界。”
孙悟空问:“真有?”
罗真哼了一声:“梦里有,醒来扣绩效。”
下一刻,六耳猕猴脚下矿洞变得安静。他周围的石壁退去,前方铺开一片无光空间。那里没有山,没有车队,没有唐三藏,却有一张巨大的账桌。
账桌后,唐三藏坐着,百花羞拿笔,猪八戒抱算盘,沙僧搬矿石。真悟空坐在高处吃瓜,罗真趴在桌上睡。
六耳猕猴低头,发现自己还拿着小铁锤,腰间木牌变成“梦中临时悟空”。
他心神一炸,立刻运转法力。
空间散去,矿洞回到身边。
铁锤还在手里。
六耳猕猴背上全是汗。他不敢再听罗真那边的梦话,强行把注意压到矿石上。
第十二日,车队继续往西。
六耳猕猴采矿完,得了三两绩效,又因炼炉摆放不齐扣了二两半。净赚半两,还欠了工具磨损费。
他拉着车,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抢。
必须抢。
再拖下去,他会被这群人活活拖成长期劳务。
他观察包袱已经多日。通关文牒放在唐三藏车厢内,旁边堆着各国文书、债务合同、抵押协议、认罪书。那包袱外缠着暗金丝线,平日看不见,六耳神通能听到丝线流动时的细响。
第十三日夜,他借巡路之名靠近车厢。
唐三藏在前面同百花羞核账,猪八戒在后面打盹,沙僧守着灵石,真悟空隐去身形不见。罗真睡在车顶,金龙盘在他旁边,尾巴压着一箱灵石。
机会不错。
六耳猕猴放轻脚步,手指伸向包袱。
刚碰到外层布面,他的元神一阵灼痛。暗金丝线从包袱上浮出,顺着手指爬上来。他急忙撤手,指尖一截虚影被融掉,法力补了几息才恢复。
罗真在车顶翻身,含混道:“谁偷我外卖?”
六耳猕猴僵住。
孙悟空的声音从车辕下传来:“师兄,没人偷。临时悟空查封条呢。”
唐三藏头也不抬:“查封条需提前报备。临时悟空越权接触核心文书,扣绩效十两。”
百花羞落笔:“另记风险观察。”
六耳猕猴把手藏进袖中,心里火烧得更旺。
他不能再等。
第十四日,唐三藏又给他安排新活。
“前方落马坡,山势陡,旧路断了半截。临时悟空,先修路,再探坡后村庄资产。”
六耳猕猴接过任务单,半晌没说话。
猪八戒凑过来看:“哟,又是开路,又是查资产。师父真看重你。”
六耳猕猴冷声道:“呆子,你少说两句。”
猪八戒拍拍肚子:“临时悟空,你现在口气不对。态度分要扣。”
六耳猕猴转身就走,怕自己真忍不住一棒砸过去。
落马坡在前方十里。坡道窄,左侧碎石,右侧深沟,车队要过,必须先把断路填平。六耳猕猴抡棒砸石,搬土填沟,忙到日头偏西。
真悟空坐在高处,隐身看戏。罗真躺在车顶,手里捏着一串葡萄,吃两颗睡一会儿。孙悟空用法术把葡萄籽丢到六耳脚边。
六耳猕猴听见籽落地,手里棒子停住。
孙悟空低声道:“师兄,他快炸了。”
罗真闭着眼:“炸也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
“先加班,再崩溃,最后赔偿。”
孙悟空咧嘴笑:“师兄,你学师父学得越来越顺了。”
罗真把葡萄串递过去:“少废话,剥皮。”
六耳猕猴听完,脑中那根弦绷到极限。
第十五日清晨,车队到了落马坡。
唐三藏让众人停下,检查车轴。百花羞核对灵石封条,沙僧给桥板加固,猪八戒抱着水囊喝水。真悟空还隐着,躲在车顶旁边。
六耳猕猴站在坡口,手里握着棒子。
他这半个月开山四处,架桥两座,采矿三坑,提炼灵力七炉,护送强盗劳务五人,夜巡二十七次。每次刚想偷文书,暗金丝线就缠上来。每次刚想发作,车顶那心跳声就压到元神边上。
他受够了。
他来取经队,不是来做苦力。
唐三藏翻着账本,开口道:“临时悟空,昨日矿样未封箱,扣三两。落马坡修路合格,加一两。综合下来,仍欠集团二十七两。”
六耳猕猴笑了一下,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猪八戒把水囊放下,小声道:“师父,他这状态不太对。”
唐三藏抬头:“临时悟空,你对考核有异议?”
六耳猕猴把木牌摘下来,丢在地上。
木牌滚了两圈,停在车轮边。
百花羞立刻记账:“损坏风险,待定损。”
六耳猕猴抬起棒子,指向车厢。
“够了。”
沙僧握住宝杖,白骨夫人把账册收进怀里。猪八戒退了半步,又把钉耙抄起来。
唐三藏坐在车前,笔尖未停。
六耳猕猴向前踏了一步。
“师父,俺陪你演了半个月。开山,架桥,挖矿,推车,探路。你真把俺当劳工使?”
唐三藏道:“你主动申请岗位,文书上有记录。”
“放屁!”
六耳猕猴吼出声,山坡碎石往下滚。
“俺要包袱里的通关文牒。今日谁拦,谁死。”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葡萄从袖子里滚出来。
孙悟空现出身形,盘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块瓜。
“师弟悟空,终于不装了?”
六耳猕猴抬头,胸口怒火压不住。
“你坐了半个月,看俺干活?”
孙悟空把瓜咽下去:“俺还给你评分了。开山七分,架桥八分,挖矿三分,脾气零分。”
猪八戒忍不住接话:“老猪给推车九分,毕竟你比我快。”
六耳猕猴手中棒子抬高,法力冲开坡口尘土。
“都闭嘴。”
唐三藏把账本合上,慢慢站起来。
“临时悟空擅自中止考核,损坏木牌,威胁雇主,意图抢夺核心文书。花羞,开新账。”
百花羞手指翻页,语速很快。
“项目名,落马坡临时悟空暴力违约案。”
六耳猕猴抡棒指向唐三藏。
“和尚,你再写一个字,俺先砸了这车。”
车顶上,那沉重心跳又响了。
罗真坐起半截,金发乱在肩头,手里还捏着葡萄梗。他没看六耳,只盯着车厢里的包袱。
包袱外的暗金丝线往外伸,缠在车架、灵石箱、合同匣上,形成一层细网。
罗真打了个哈欠。
“谁要动我饭票?”
六耳猕猴的元神一紧。他强行压下退意,把棒子举过头顶。
“今日俺就抢给你们看!”
棒影压向车厢。
孙悟空从车顶跃下,金箍棒横在身前。
唐三藏抬笔,在新账页上写下第一行。
“强抢开始,按十倍追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