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畔连着三日没动身。

    西海赔偿送到时,河岸上摆满了箱笼。

    龟丞相带着三百水卒来回搬运,水卒一个个低头走路,连喘气都压着。箱子落地,百花羞验封,沙悟净记册,猪八戒守在旁边,谁敢少放一块灵矿,他的钉耙就往地上一杵。

    敖润没再露面。

    送来的公文上盖着西海龙王血印,字写得规整,连定水珠外流的责任说明都补了三份。唐三藏看完后,让百花羞收进防水匣。

    “这才叫办事。”唐三藏合上匣子,“先认账,再赔偿,最后整改。西海若早这么配合,贫僧也不必在河边多晒三天。”

    猪八戒扛起一箱清水灵珠,哼了一声。

    “师傅,你这话说得轻巧。老龙王这回连镇海珠都被师兄啃缺了,怕是回去三年吃饭都没味。”

    悟空坐在车辕上,手里抛着一颗西海送来的水精珠。

    “他先动手,怪谁?拿家底压人,压到俺师兄嘴边,那不就是上菜。”

    车顶上,罗真正抱着一只青玉坛子喝水。

    坛子里装的不是凡水,是西海灵泉压缩出的水精。原本供龙宫贵胄炼体,一坛能换千斤灵矿。到罗真这里,只够润喉。

    他喝完最后一口,打了个嗝。

    河面上方的水汽被他这口气一推,三十里外的云团直接散开。片刻后,河岸另一侧下起细雨,雨落到荒泥上,新草冒出头,几只水鸟绕着浅滩飞了一圈,又被猪八戒的吆喝声吓走。

    白骨夫人停下推车,抬头看了半天。

    “老板,他这口气要是对着山吹,山里会不会发洪水?”

    唐三藏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不要乱试。若误伤百姓,赔偿支出会很麻烦。”

    罗真把坛子倒扣,确认没有水珠后,才慢吞吞坐起。

    “我没想试。就是体内有条河刚挖通,水气有点多。”

    悟空转头。

    “师兄,消化完了?”

    罗真拍了拍肚子。

    “差不多。镇海龙珠味道还行,就是西海那边香火和水脉混得太杂,嚼起来有点费牙。黑水河那堆怨气倒挺好处理,丢进梦里搅两圈,就剩干净水底料了。”

    猪八戒听得牙酸。

    “水底料?那可是两亿年斩妖台排出来的脏东西。”

    罗真认真想了想。

    “过滤完能用。现在我肚子里有海,有河,有雨。以后赶路缺水,我直接开闸。”

    沙悟净正在记册,听到这话,笔尖停在纸上。

    “师兄,若能控水,往后过河会省不少事。”

    “过河?”罗真摸出一块寒铁咬下,“小河不用搭桥,大河看心情。河水干净就喝,不干净先罚款,再喝。”

    唐三藏点头。

    “此条可写入车队应急条例。”

    百花羞马上另开一页。

    “遇河先验水质。水质合格,正常通行。水质不合格,查归属,定责任,必要时启动罗真师兄净化流程。”

    猪八戒挠头。

    “这都能成条例?”

    唐三藏看他。

    “取经路上,条例越多,账越清。”

    白骨夫人默默把车往前推了半丈,心里很服。

    她以前在白虎岭当妖怪,自认为算计凡人挺熟。跟了唐三藏一段路后,她才明白,吃人那套太粗糙。真正厉害的,是把妖王、龙王、星君全写进账本,还让对方按手印。

    这和尚杀心不重,收账很重。

    三日里,黑水河发生了大变样。

    西海派来的水族工匠在河床上铺下水阵,清理淤泥,捞出沉船残骸。河底白骨被唐三藏命人归堆,五方揭谛临时转职做监工,负责查验水族有没有偷懒。

    金头揭谛一开始还端着护法神的架子,结果百花羞把合同翻出来,指着“巡视、护卫、协助取证”三项条款念了半页,他立刻闭嘴,拎着铜锣去河边催工。

    “动作快点!那边的蚌精,别把证物往水里藏!藏一次扣西海整改分!”

    水族工匠听到“扣分”两个字,手上动作更快。

    他们也不懂整改分到底有什么用,只看见龟丞相每次听见都脸皮发白。

    唐三藏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召开了取经队伍第一次正式财务会议。

    会议很简陋,一张木桌,一本账册,十几个箱子。

    参与者却一个比一个离谱。

    孙悟空坐在桌角,金箍棒横在腿上。

    猪八戒抱着钉耙,盯着装丹药的箱子。

    沙悟净坐得很正,旧伤未全好,但气色比流沙河时好了太多。

    敖烈化作人形站在车边,西海的事让他这三天话少了很多。

    白骨夫人推着重车停在棚外,黑色骨身上插着几根未炼化的寒铁钉,像刚从铁匠铺出来。

    百花羞负责主账。

    罗真趴在车顶,半截尾巴垂着,旁边堆着灵矿零食。

    唐三藏清了清嗓子。

    “黑水河项目已结。原索赔,追加费用,西海第一批赔偿,全数入库。扣除车损修复、人员补贴、水路治理押金,剩余资源按贡献分配。”

    猪八戒马上举手。

    “师傅,老猪在号山、金兜山、黑水河都出了力,这次能不能多分几颗水系内丹?前些日子被芭蕉扇吹得腰还酸。”

    悟空笑骂。

    “你那腰是吃撑了撑的。”

    猪八戒不服。

    “猴哥,话不能这么说。老猪推车、护车、扛人、挨骂,全是体力活。没功劳也有苦劳。”

    唐三藏翻账。

    “猪悟能,分水系内丹三百颗,深海寒铁三百斤,另补灵泉两坛。”

    猪八戒立马把钉耙抱紧。

    “师傅英明。”

    唐三藏又念。

    “沙悟净,分水系内丹五百颗,修复神魂用清水灵珠三百颗,深海寒铁二百斤。”

    沙悟净站起,双手合十。

    “多谢师父。”

    唐三藏摆手。

    “不必谢。你伤势拖久会影响赶路,属于必要支出。”

    沙悟净坐回去,把丹药箱拉到脚边。他没有多话,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流沙河五百年,他被怨气啃得不成人形。跟着这支队伍才几天,他先吃人参果,又得柳叶稳神,现在连西海龙宫的疗伤资源都按箱发。换成从前,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唐三藏继续分。

    “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推车上前,骨节咔咔响。

    “老板,我在。”

    “你在白虎岭欠下劳务年限二百四十年。此次黑水河推车、看押、封口小鼍龙,表现尚可。分深海寒铁一千斤,用于加固骨身。水系内丹不适合你,折成阴寒水晶三百斤。”

    白骨夫人差点没站稳。

    “一千斤?”

    猪八戒当场急了。

    “师傅,她一个苦力分得比老猪还多?”

    唐三藏翻到车辆损耗栏。

    “重车目前总重十七万斤。往后还会增加。你推得动?”

    猪八戒看了眼那辆挂满箱笼、车轴都换成灵铁的马车,立刻把嘴闭上。

    白骨夫人弯腰搬起寒铁箱,手臂骨骼发出密集响声。寒铁贴上骨身后,黑色骨面泛起水蓝纹路。她咬牙忍住炼化时的刺痛,背脊一点点挺直。

    半个时辰后,她抓住车尾,轻轻一推。

    沉重马车向前滑出三丈,车轮碾过河岸泥地,留下两道深痕。

    猪八戒看傻了。

    “这骨头架子以后能拉山吧?”

    白骨夫人扭头。

    “再给我三千斤寒铁,可以试。”

    唐三藏认真记了一笔。

    “后续视表现追加。”

    白骨夫人马上站好。

    “老板放心,我推到灵山都不掉链子。”

    悟空笑得肩膀直抖。

    “白骨精当劳模,灵山那些菩萨看见怕是要沉默。”

    唐三藏没接这话,继续分配。

    “敖烈。”

    敖烈上前,拱手。

    “师父。”

    “你与西海有亲缘,此事中没有偏私,传讯、作证、护车均有功。分清水灵珠五百颗,深海寒铁五百斤。另有西海赔礼中一套龙族水甲,你收着。”

    敖烈沉默片刻,接过箱子。

    “多谢师父。”

    唐三藏看出他心中压着事,却没有当众劝。

    西海这场脸丢大了,敖烈夹在中间,难受很正常。可旧账已开,遮不回去。若让黑水河继续烂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罗真从车顶探头。

    “小白龙,别想太多。你爹少了一圈珠子,西海少了点库存,但黑水河活了。怎么算都赚。”

    敖烈抬头看他。

    “师伯,西海水脉真能恢复?”

    罗真咬着寒铁,含糊开口。

    “我啃的是溢出来的老水脉,又没拔海眼。龙珠缺口补材料能养回来。让你爹少摆点架子,多修河,多积德,比供在宫里落灰强。”

    敖烈肩头松了些。

    “弟子明白。”

    猪八戒小声嘀咕。

    “师兄啃人家镇海珠,还劝人积德,这话也就他说得出口。”

    悟空把水精珠弹到他脑门上。

    “你有本事也啃一个。”

    猪八戒捂着脑门。

    “老猪啃不动,老猪认怂。”

    财务会议开到最后,轮到罗真。

    百花羞把最大的一张清单推到唐三藏面前。

    “罗真师兄份额,包括深海寒铁三万斤,水行灵材三车,清水灵珠三千颗,龙宫特供灵泉二十坛。另有镇海龙珠损耗对应补偿,西海承诺三十年内分批供水脉矿。”

    唐三藏点头。

    “罗真师兄为此次防卫处置主力,分配无异议。”

    罗真听见自己的名字,翻了个身。

    “能不能别分批?我不喜欢等快递。”

    百花羞解释。

    “西海一次拿不出那么多水脉矿,强行抽库会影响海域。按三十年供给,对方压力小,违约概率低。”

    罗真想了想。

    “行吧。记得让他们包邮。”

    唐三藏提笔补上。

    “运输由西海承担,不得以风浪、海妖、仓库失火为由拖延。”

    百花羞写得飞快。

    五方揭谛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紧。

    他们从前跟着灵山办事,讲因果,讲劫数,讲缘法。如今跟着唐三藏,讲合同,讲证物,讲运输责任。

    最可怕的是,这套东西居然好用。

    金头揭谛看着河边忙成一团的西海水族,再看车顶啃矿的罗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往后谁拦取经队伍,先查账。查不清,命都可能抵进去。

    三日后的傍晚,罗真终于把最后一车水行灵材吞完。

    他人形没有大变,只是身量往上拔了些,金色道袍自动改了尺寸。袖口和衣摆上多出水纹,纹路绕着原本的天地图案走,最后汇入胸前一枚暗金圆印。

    唐三藏原本在核账,忽然发现纸页发潮。

    “师兄?”

    罗真坐在车顶,抬手打了个响指。

    黑水河上方的云层被切开,左边下雨,右边放晴。雨线停在河中央,半步不越。河岸上的水族工匠吓得跪倒一片,以为又出了事。

    罗真再一挥手,雨停了。

    远处百里内的水汽被牵引,化作薄雾绕着车队转了一圈,又落回草叶上。

    猪八戒抱着自己的丹药箱,半天才憋出一句。

    “师兄,你以后赶路能不能给老猪头顶下点凉雨?号山那次差点把老猪烤熟。”

    罗真点头。

    “可以,按小时收费。”

    猪八戒一拍大腿。

    “都是自己人还收费?”

    唐三藏抬笔。

    “内部优惠价。”

    猪八戒哑火。

    悟空跳上车顶,绕着罗真看了两圈。

    “水行稳了?”

    罗真摊开手,掌心浮出一滴水。水滴里有河床,有海潮,有细雨落山。它没有落下,悬在指尖转动。

    “稳了大半。金、土、水都有根,木火也吃过,但还差点味。木行靠井底生机撑着,火行靠红孩儿那点三昧真火,能用,不够厚。”

    悟空听懂了。

    “后面还得找木火法宝。”

    唐三藏把通关文牒拿出来,翻到下一页。

    “路线往西,过此地后有一国,文牒上记为车迟国。若有劫数,按旧例处理。若有资源,合理变现。”

    猪八戒凑过来。

    “车迟国?那地方俺老猪听过。好像崇道压佛,和尚日子不好过。”

    唐三藏抬头。

    “压佛?”

    “听路过妖怪说过几嘴。国中三位国师会呼风唤雨,帮国王求来雨水,从此道士抬头,和尚倒霉。城里寺庙被拆,僧人被抓去做苦工。”

    唐三藏把文牒合上。

    “若只是教派争斗,贫僧不插手。若有强迫劳役,另算。”

    百花羞已经把新账页翻好。

    “车迟国项目,暂定调查人口劳役、寺产侵占、国师资质。”

    猪八戒听得背后发毛。

    “师傅,咱还没进城,你账本先开了?”

    唐三藏回答得很快。

    “提前建档。”

    悟空拍了拍猪八戒肩膀。

    “呆子,习惯就好。师傅现在看见一座城,先想税,后想斋饭。”

    唐三藏纠正。

    “斋饭现在由罗真师兄负责,税务和赔偿才要提前准备。”

    罗真举手。

    “我只负责吃和造饭,不负责洗碗。”

    沙悟净立刻接话。

    “洗碗我来。”

    白骨夫人推着车从旁边经过。

    “我也能洗,算工时吗?”

    百花羞低头查合同。

    “洗碗属于随行杂务,可抵扣劳务时长。每百次抵一天。”

    白骨夫人立刻精神了。

    “今晚全队的碗我包了。”

    猪八戒指着她。

    “你一个白骨精,为了一天工时这么拼?”

    白骨夫人把车推得飞快。

    “二百四十年,你替我还?”

    猪八戒扭头看天。

    “当我没说。”

    当天夜里,车队在黑水河最后宿营。

    西海的治理队还在河床上忙。小鼍龙已经被押回水牢,临走前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声。龟丞相把最后一批灵材交割完,拿着签收回执逃命般钻回水云。

    唐三藏坐在火边,给众人分了罗真梦里做出的热饭。

    罗真这次造的饭带了水行变化。米饭软硬刚好,鱼汤清甜,猪八戒喝了三大碗,抱着肚子不肯动。沙悟净喝完后,眉间疲态退了不少。悟空尝了两口,嫌清淡,自己抓了把辣椒粉往碗里倒。

    唐三藏吃得慢。

    这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很少想起长安寺院里的日子。那时他以为取经是受苦,是跋山涉水,是用一颗诚心换真经。

    现在他手里有账本,有合同,有车队,有妖怪苦力,有被收编的护法神,还有一个能把龙宫家底啃到求和的师兄。

    路还是那条路,走法变了。

    他不觉得亏心。

    若妖怪吃人,便罚。若神佛设局,便拆。若龙王纵亲,便追责。佛经要取,账也要算。天下苦主太多,不能只靠一句因果糊弄过去。

    悟空坐到他旁边。

    “师傅,又在想什么账?”

    唐三藏把碗放下。

    “在想车迟国。”

    悟空笑了。

    “还没到呢。”

    “快到了。”唐三藏看向西边,“若那里真有和尚被抓去做苦工,贫僧不能当没看见。”

    悟空抓了抓耳朵。

    “你以前遇到这种事,大概会讲经劝人。”

    唐三藏点头。

    “现在先查谁受益。”

    悟空乐了。

    “这才对味。”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车檐。

    “到时候有好吃的叫我。道士炼丹,炉子里应该有矿。”

    猪八戒在旁边插嘴。

    “还有三位国师,能呼风唤雨,没准法宝不少。”

    百花羞从账册后抬头。

    “国师若用公权敛财,需查封。”

    白骨夫人洗完碗回来,手上还沾着水。

    “若让和尚做苦工,劳务赔偿怎么算?”

    唐三藏看她。

    “按人数、年限、伤残、寺产损失分项。若有人命,另列。”

    白骨夫人点头。

    “懂了,进城先找苦工登记。”

    猪八戒听得直咂嘴。

    “完了,车迟国还没见咱们,账已经排到城门口了。”

    第二日天明,黑水河彻底让出一条可通车的路。

    西海水族在两侧站队送行。没有鼓乐,只有龟丞相捧着回执,硬挤出几句吉利话。

    “恭送圣僧,恭送诸位上仙。黑水河整改三十年,西海必按文书执行。”

    唐三藏点头。

    “每年送报告到沿途土地庙,五方揭谛抽查。”

    金头揭谛闻言,脸都木了。

    他原本以为护送取经人是天上安排的轻差。现在不光要护送,还得审报告。可合同按着,他不敢反驳。

    悟空驾起车,敖烈拉车前行,白骨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重车压过新铺的河床,稳稳驶向西岸。

    罗真趴在车顶,消化最后几颗清水灵珠。随着车轮转动,河岸水汽自动让开,车队周围干爽清凉,连猪八戒都没喊热。

    行了半日,地面渐渐发硬。

    草色减少,黄沙多了起来。风从西边刮来,卷着沙粒打在车棚上。远处出现城墙轮廓,城头插满道幡,幡上画着雷、雨、风三类符号。

    城外大道两旁,香客排成长龙,挑着供品往城中走。道士骑马来回巡查,衣袍干净,腰间挂牌。再往近处看,路边却有一群光头僧人拖着石料,脖子上套着木枷,脚下全是血泡。

    一名胖道士站在土台上,拿鞭子抽向最前面的老和尚。

    “快点!今日雷坛要加高三尺,误了国师祭雨,你们这群秃驴全去牢里吃沙!”

    老和尚踉跄倒地,石料压住腿,周围僧人想扶,被道士一鞭逼退。

    唐三藏抬手。

    马车停下。

    猪八戒看了看城门,又看了看那群僧人,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让老猪说中了。”

    百花羞已经打开账本。

    沙悟净取出笔。

    五方揭谛互相看了看,默默落到车侧。

    悟空从车辕上站起,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一圈。

    罗真被风沙吵醒,探出脑袋。

    “到饭点了?”

    唐三藏下了车,拍去僧衣上的沙。

    “不急。”

    他看着土台上的胖道士,又看向城门上“车迟国”三个大字。

    “先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