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虚幻的真实

    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金黛做了一个无比真实,又无比荒诞的梦。

    梦里没有柔软的丝绸被褥,没有裴野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更没有女儿安安温热的小身体。

    她回到了现代。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白得刺眼的灯光,还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医生制服,站在手术台前,连续工作了超过二十个小时,疲惫得几乎要虚脱。

    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来一杯冰美式,“金医生,撑住,下一个病人马上就送进来了。”

    她接过咖啡,猛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这里才是现实。

    那个有千亿身家、偏执又爱她到骨子里的丈夫,那个聪明伶俐、会奶声奶气叫她妈妈的女儿,那座奢华得如同宫殿的别墅,那一切安逸到骨子里的生活……全都是一场她因为过度劳累而做出的,不切实际的美梦。

    不!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感攫住了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不要回去!她不要这种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的枯燥人生!

    她要她的裴野,要她的安安!

    “不要——!”

    金黛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怎么了?”

    身边传来一个沙哑又紧张的声音,一只有力的大手立刻将她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金黛僵硬地转过头,借着昏暗的床头灯,看清了身边男人的脸。

    是裴野。

    他睡得不深,被她一声惊叫彻底吵醒,此刻正蹙着眉,黑沉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

    “做噩梦了?”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额上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珍宝。

    金黛看着他,看着这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她回来了。

    不,她还在这里。

    梦是假的,这里才是真的。

    可……到底哪里才是真的?

    一个荒谬又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她是一个穿书者。

    裴野,安安,宋芷兰……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只是书里被设定好的角色。

    那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这份让她沉溺的幸福,是不是也像梦一样,随时都可能被一股不可抗力收回?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被“遣返”了,裴野和安安会怎么样?他们会记得她吗?还是会像电脑程序一样,被重置,然后继续他们“命中注定”的剧情?

    不,安安本来也是不存在的……

    “金黛?”裴野见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家庭医生过来。”

    他说着就要起身拿手机。

    “别!”金黛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裴野的动作顿住,回头看她。

    “我没事。”金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还有些发颤,“就是……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见什么了?”裴野重新坐下,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梦见……”金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她跟一个书里的男主角说:嘿,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从你这本书里穿回去了,吓死我了?

    他大概会以为她发烧烧坏了脑子,是个神经病。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试图驱散心底那股荒谬的寒意。

    裴野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怀抱很暖,心跳很真实。

    可金黛心里的那个疙瘩,却越结越大。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裴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他会觉得她是疯子吗?还是会觉得她是个骗子?

    这份迟来的、关于世界观的巨大冲击,让她坐立难安。

    良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裴野,我问你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不许笑我,也不许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

    金黛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小小地试探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现在的生活,我们的家,安安,还有你和我……都只是在一本书里,是被别人写出来的故事,你会怎么样呢?”

    裴野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像金黛预想的那样,露出困惑或者觉得她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先回答我。”金黛固执地看着他。

    裴野沉默过后才缓缓地开口。

    “我不在意。”

    金黛愣住了。

    “书里也好,现实也罢,对我来说没有区别。”裴野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熟悉的、偏执的光芒,“人生下来就有生命,已经是一个独立个体,人物也是,当他被创造出来,被赋予了思想和情感,他就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串冰冷的代码或者文字。”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滚烫。

    “金黛,就算你说我活在一场虚幻里,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因为是这场虚幻,才让我遇到了你。”

    “假如没有你,原本的我,应该是没有人拯救的。我会永远被困在那个黑暗、偏执、看不到光的深渊里,直到彻底腐烂,或者自我毁灭。”

    “是你把我拉了出来。”

    “所以,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你给我的救赎,是真的。我爱你的这颗心,是真的。”

    金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想过无数种他的反应,想过他会震惊,会觉得荒谬,会以为她在说胡话。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一个将她所有不安和惶恐,都彻底抚平的答案。

    他没有把她当成闯入者,而是把她当成了救赎者。

    他甚至感谢这场“虚幻”,因为它让他遇见了她。

    “傻瓜。”

    金黛再也忍不住,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裴野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辗转缠绵,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啊,真假又如何?

    她爱他,他也爱她。

    他们有聪明可爱的女儿,有安稳幸福的家。

    这就够了。

    穿书一场,能把一个注定毁灭的疯批男主,拉回人间,还收获了这样一份独一无二的、刻骨铭心的爱。

    她金黛,不亏。

    这个奇怪又可怕的梦,反而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就是这份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安稳。

    谁也别想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