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分离焦虑症

    安安的早教老师,是金黛亲自从上百份简历里筛选出来的,一个经验丰富、性格温和的女士。

    这天下午,老师结束了课程,留下来跟金黛反馈情况,脸上满是赞许。

    “裴太太,安安小姐真的太聪明了,举一反三的能力比同龄孩子强很多,我教她的东西,她几乎一遍就会。”

    金黛正给女儿喂着小块的水果,闻言笑了笑:“是吗?可能就是小孩子瞎猫碰上死耗子。”

    “妈妈,什么是瞎猫?”安安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金黛噎了一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老师走后,安安吃完了水果,突然很认真地问金黛:“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要去上班,我的爸爸天天都在家陪我呀?”

    金黛拿着纸巾给女儿擦嘴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自从安安出生后,裴野几乎把所有能推的工作都推了,每天准时上下班,从不应酬,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家里。

    “因为……”金黛想了想,柔声说,“因为爸爸最爱安安和妈妈了,所以想一直陪着我们呀。”

    “哦。”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新的玩具吸引了注意力。

    金黛看着女儿,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裴野这种状态,不正常。

    晚上,一家三口吃完饭,裴野陪着安安在游戏房里搭积木,金黛靠在门口看着。

    曾经那个阴鸷冷漠的男人,此刻正半跪在地上,耐心地陪着女儿玩那些幼稚的游戏,眉眼间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直到把安安哄睡着,两人回到主卧,裴野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下周,我可能要去一趟海外。”

    金黛正擦着护肤品,闻言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动作没停:“嗯,去呗,工作要紧。”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裴野有些不安。

    他从身后走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大概要去一周。”他又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金黛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过身面对他,“一周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你这什么表情?”

    裴野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金黛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松点儿,你想憋死我?”

    裴野依言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她,声音闷闷的:“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去?”

    “得了吧。”金黛哭笑不得,“安安还不到四岁,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你折腾她呢?再说你这次去是谈合作,带着我们娘俩算怎么回事?拖家带口去谈判吗?”

    “那我把会议推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裴野。”金黛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我听秦牧明说了,这次的合作案对集团开拓海外市场很重要,几个亿的项目,你说推就推?裴总,你能不能专业一点?”

    被她这么一说,裴野不吭声了,只是抱着她,像一只被主人训了却又不敢撒野的大型犬。

    金黛叹了口气,知道他的老·毛病又快犯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开始了他的“部署”。

    “我会把家里的安保系统再升一级,所有的监控线路全部重新检查一遍。老李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我再从公司安保部调一队人过来,守在别墅外面,确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金黛听得眼皮直跳。

    “你每天的饮食,必须由营养师和家庭医生共同确认后才能做。除了家里,任何地方的东西都不许吃。”

    “你出门必须带至少四名保镖,活动范围不能超出……”

    “停!”金黛终于受不了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裴野,你差不多得了。”

    她没好气地看着他:“你这是要把家变成铜墙铁壁的堡垒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婆孩子是什么被全球通缉的要犯,至于吗?”

    “你这样做的话,让我心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搞得我好像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

    裴野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黑沉的眸子里满是偏执的担忧,“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金黛掰着指头跟他算,“我是一个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不是三岁小孩。其次,这里是我们的家,最后,我女儿安安,聪明伶俐,机灵得很,就算有坏人,她都能把人绕晕。”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对你的女儿有点信心?再不济,对你亲手打造的这个家有点信心?”

    金黛软下声音,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老公,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裴野了,我也不是以前的金黛了。我们现在有家,有安安,一切都很好。”

    “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而已,别自己吓自己,好不好?”

    她温言软语的安抚,像一剂镇定剂,让他周身紧绷的戾气,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低头,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他终于妥协了,声音沙哑,“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说。”

    “每天早、中、晚,都必须跟我视频通话,一次都不能少。”

    “行。”

    “你和安安睡觉前,要跟我说晚安。”

    “可以。”

    “不许单独出门,不许见任何不必要的陌生人,不许……”

    “裴野!”金黛打断他,“你再加码,这事就没得谈了啊!”

    裴野看着她佯装生气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

    “知道了。”

    金黛看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

    她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像在安抚闹别扭的小孩。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你赶紧去忙你的,早去早回,我跟安安在家等你。”

    裴野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良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哑声说:“等我回来。”

    金黛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出差。

    这几年看似安稳的生活,并没有彻底根治他骨子里的偏执和不安。

    每一次短暂的分离,对他来说,都像是一次对神经的凌迟考验,会让他瞬间回到那个害怕失去、惶恐不安的原点。

    他自己,其实依旧是那个被困在黑暗童年里,拼命想要抓住唯一光亮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