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又见面

    裴野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他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冷硬的锁骨线条。

    仔细想想,他不发脾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冷淡,旁人难以接近。

    可惜啊,还不是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

    当金黛从楼梯上走下来时,他的目光直直地落了过来,在她素净的黑色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视线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一大束新鲜的白百合,用最简单的牛皮纸包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这在他意料之中。

    可当他看到她另一只手上提着的那个布袋时,瞳孔还是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布袋里装得鼓鼓囊囊的,能看出是那种折叠起来的、黄澄澄的纸元宝。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为他母亲做过这些。

    裴振国和宋雅只会让管家去处理,买最昂贵的祭品,走最标准的流程,像完成一项年度任务。

    “走吧。”金黛走到他面前,把那个装着元宝的布袋递给他,“提着。”

    裴野默默地接了过来,布袋不重,但他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烫。

    “你那是什么表情?”金黛瞥了他一眼,“觉得我折的不好看?我第一次干这个,技术不行,你将就一下。”

    “没有。”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干涩,“很好看。”

    金黛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径直朝门外走去。

    两人一路无话,车厢里的气氛沉闷得几乎让人窒息。

    墓园建在城郊的山上,环境清幽。

    裴野母亲的墓碑在一片安静的角落里,打理得很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来。

    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十足的美人。

    她的眉眼和裴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温婉如水,一个凛冽如冰。

    金黛看着那张脸,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是可惜了。

    这么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如果当初没有嫁给裴振国那种自私凉薄的男人,或许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结婚,生子。

    她把那束白百合轻轻放在墓碑前,又从布袋里拿出那些歪歪扭扭的纸元宝,在前面的空地上摆好。

    她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心里想,阿姨,你看看你儿子,被你那个不负责任的前夫和恶毒的后妈养成什么样了。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懂怎么爱人,也不懂怎么被爱。他害怕孤独,害怕被抛弃,所以只能用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把所有他看中的东西都死死绑在身边。

    但凡他童年能得到一点真正的关爱,他都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金黛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迫、被控制而积压的不满,忽然就淡了很多。

    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呢?他自己也很痛苦。

    “阿姨,我叫金黛,是裴野的女朋友。”她蹲下身,轻声对着墓碑说,“我陪他来看你了,他……他其实过得挺好的,就是脾气臭了点,人也不太会说话,你别担心他。”

    裴野就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他看着金黛的侧脸,看着她蹲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家常的语气和自己的母亲说话。

    他那颗常年被冰封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有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流淌了进去。

    他很感激。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是个有表达障碍的人,他的感谢就是给自己有的。

    金黛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然后就是他,他就是打扫卫生,扫墓极其认真细致。

    最后,金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好了,我们回去吧?”她转头问裴野。

    裴野点了点头,刚想应声,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惊讶的女声。

    “阿野?”

    金黛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林袅袅正站在几米开外的一条小径上。

    她今天穿了一袭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披肩,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清丽脱俗,又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哀愁。

    她手里也捧着一束花,是那种价格不菲的进口白兰。

    她看到裴野和金黛,脸上先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那份惊讶就变成了了然和悲伤。

    “原来你们也在这里。”

    林袅袅提着裙摆,缓缓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先是冲着金黛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裴野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也是来看阿姨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以前我每年的今天都会过来看看她,那个时候是和你一起,今天,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你们……”

    金黛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瞧瞧这话说得,多有水平。

    金黛抱起胳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她表演。

    裴野的脸色在林袅袅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沉了下来。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把自己最深的伤口剖开给金黛看,好不容易两人之间有了一丝难得的温情。

    这个女人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气氛。

    他很烦躁。

    “小的时候,阿姨最疼我了。”

    林袅袅没有察觉到裴野的不悦,或者说她察觉到了,但故意忽略了。

    她自顾自地走到墓碑前,弯下腰,将那束白兰放在了金黛那束白百合的旁边。

    两种白色,一种纯净朴素,一种高贵典雅,泾渭分明。

    “阿姨总说,我跟她很有缘分,长得都像她喜欢的白兰花。”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语气里充满了怀念和感伤,“她还说,以后要是能有我这么一个儿媳妇,她做梦都会笑醒。”

    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金黛差点笑出声。

    合着您在这儿等着呢?直接快进到婆媳认证环节了?

    “是吗?”金黛终于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那阿姨的眼光可能不太好,毕竟白兰花虽然好看,但太娇贵了,不容易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