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醒来,我发现自己只能说"是"和"不是"。
而且只能说真话。
老婆不知怎么发现了,搬把椅子坐到我病床边。
「你是不是有私房钱?」
我嘴不受控制:「是。」
「超过五万?」「是。」
「充游戏里了?」「是。」
她笑了,笑得我后背发凉。
我现在严重怀疑,那辆电动车是她派来的。
【第一章】
我叫林远,二十八岁,婚龄两年。
上辈子一定是对老天爷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否则没法解释,我为什么会被一辆外卖电动车撞进医院。
对,电动车。
时速大概二十码。
连被撞都撞得这么没有排面。
醒来的时候,苏念正坐在病床边,眼眶红红的,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手机。
「老公,你终于醒了……」
我张嘴想说一句"没事别担心"。
结果嘴里蹦出来的是——
「是。」
我愣了。
又试了一次。
脑子想的是"我感觉还行"。
嘴巴吐出来的是:「是。」
【什么情况???】
我又使劲试了第三次,这回我想说"水"。
一个字,够简单了吧。
喉咙发出的声音:「……」
没有。
除了"是"和"不是",我的嘴像被人安了一把密码锁,其他字一个也蹦不出来。
苏念歪着头看我:「你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
「是什么?」
「是。」
「林远,你是不是吓傻了?你说句话啊!」
「是。」
【我也想说句话啊!!但我说不出来啊!!你能不能问点有意义的!!】
苏念慌了,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来了。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姓王,戴着银框眼镜,表情淡定得像是已经见过了一百种离谱病例。
他拿手电筒照了照我的瞳孔,又让我握拳、抬手、做了一堆神经科检查。
最后夹着病历本,不紧不慢地开口:
「语言中枢受了点损伤,属于特殊性失语。他现在的语言输出被限制在了最基础的二元判断模式。」
苏念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只能说'是'或者'不是'。别的词,他的大脑能想,但嘴说不出来。目前的研究里,这类案例比较罕见,恢复期不确定。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
「也可能一直这样?」苏念接了他的话。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是的。不过绝大多数患者都能恢复。别太焦虑。」
他走了。
留下我和苏念大眼瞪小眼。
病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苏念转过头来,盯着我。
「你现在只能说'是'和'不是'?」
「是。」
「只有这两个字?」
「是。」
「其他的一个字也说不了?」
「是。」
她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突然问了一句:
「那你能说谎吗?」
我心里一紧。
下意识想回答"能"——因为本能告诉我,这个时候应该保留一点模糊空间。
但我的嘴不听使唤。
她问的是"能不能说谎"。
答案是"不能"。
所以我的嘴巴自动给出了:
「不是。」
不是=不能。
苏念眨了眨眼。
我看到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税务稽查员盯上了嫌疑账户。
像我妈发现了我初中时藏在书包里的东西。
像鲨鱼,闻到了血。
「你不能说谎?」她又确认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是。」
「也就是说——你说'是'的时候,一定是真的?」
「是。」
「说'不是'的时候,也一定是真的?」
「是。」
苏念的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她松开了攥着我手腕的手。
坐直了身体。
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我努力歪头去看屏幕——
密密麻麻,全是问题。
标题赫然写着六个大字:
"林远可疑行为录"。
建档日期:三个月前。
这玩意她存了三个月了。
苏念清了清嗓子,仪式感满满地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我。
那表情温柔又从容。
像法官宣布开庭。
「那我们就开始吧,林远同志。」她的语气比我班主任还正式,「第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背着我的秘密?」
我的后脊一阵发麻。
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是。」
苏念的笑容没变,甚至加深了一点。
她在备忘录上打了个勾。
「好。秘密多吗?超过三个?」
「是。」
「超过五个?」
我在脑子里飞速盘点——私房钱、游戏号、偷抽烟、嫌她做饭难吃、跟张浩打赌她体重、偷吃了她的进口零食说是过期扔了、答应戒酒但每周跟张浩喝一顿——
妈的。
「是。」
「超过十个?」
我咽了口唾沫。
「是。」
苏念的手指在手机上做了个记录,然后抬起眼:
「这些秘密里面——有没有跟钱有关的?」
「是。」
「跟其他女人有关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其他女人?
严格来说——看过前女友朋友圈,夸过同事新发型好看,对张浩的游戏角色说过"你好漂亮"……
技术上讲——
「是。」
苏念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手机。
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外套。
俯身在我额头轻轻印了一个吻。
柔软,温暖。
像母亲送别即将上刑场的犯人。
然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门关上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心跳一百八。
我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拼命打字——
【张浩,救命,我只能说是和不是了,而且不能说假话,苏念明天要审我】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真的假的?】
【你他妈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那你上次是不是偷了我三包辣条??那是限定口味的!!你说不是你!!】
【……你能不能关注一下重点?我命悬一线】
【卧槽那你不是完蛋了?你那些破事——】
【闭嘴,帮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觉得你的情况应该叫遗产公证处。】
我把手机摔在了枕头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苏念那个备忘录,密密麻麻的问题清单。
三个月的库存。
够审我三百年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苏念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化了淡妆。
穿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她当财务经理开审计会的时候才穿的那件。
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盏台灯。
她把台灯插上病房的插座,摆在我的床头柜上,灯光直直打在我脸上。
「你干什么?」我想问。
出来的是:「……」
对,我说不了这句话。
苏念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下,翘起二郎腿。
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对,不是手机了,升级成纸质笔记本了。
上面贴着标签:【审讯记录】。
「昨天确认了几件事。」她打开笔记本,用签字笔点着条目念,「第一,你有超过十个秘密。第二,涉及金钱。第三,涉及其他女人。对吗?」
「是。」
「好,今天我们先聊钱。」她翻到新一页,笔尖抵着纸面,「你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存款?」
「是。」
苏念眼皮没抬:「嗯。金额超过一万?」
「是。」
「超过三万?」
「是。」
「超过五万?」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是。」
苏念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像一个精算师发现了保单漏洞。
「超过七万?」
「是。」
「超过十万?」
「不是。」
她的笔飞速写下:7-10万。
【完了,精确到了。】
「超过八万?」
「不是。」
「超过七万五?」
「是。」
苏念划了两条线,在旁边写下:75000-80000。
我的私房钱,就这样被她用二分法,像解数学题一样精确定位了。
七万六千八百块。
攒了两年。
每个月从工资里截流一千到三千不等,存在一个她不知道的银行卡里。
苏念合上笔:「七万多。林远,你工资才八千,这些钱都是从我们家用里扣的?」
「不是。」
这倒是真话。这钱是我从工资里单独截留的——我跟她说我月薪八千,实际是一万二。
当然,这件事她还没问到。
「那是哪来的?」她话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又改口,「是不是工作奖金?」
「不是。」
「副业收入?」
「不是。」
「家里人给的?」
「不是。」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是不是……你工资比你跟我说的高?」
【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
苏念缓缓放下了笔。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她深吸一口气:「你跟我说月薪八千。实际上超过一万?」
「是。」
「超过一万二?」
「不是。」
「一万到一万二之间?」
「是。」
她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抬头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
深渊凝视的既视感。
「好。七万多。两年攒下来的差额。」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这些钱,花了吗?」
「是。」
「花了多少?全花了?」
「不是。」
「花了一半以上?」
「是。」
「买了实物?」
「是。」
「衣服?」
「不是。」
「车?」
「不是。」
「给……别人买的?」
我心里一万匹马奔过。
我给张浩买过一箱啤酒算不算?给我妈买过一件羽绒服算不算?
严格来说——
「是。」
苏念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她把笔重重搁在本子上,呼出一口气:「好,先不急。一项一项来。你花的这些钱里面,有没有花在游戏上的?」
「是。」
「超过三万?」
「是。」
「超过四万?」
「是。」
「超过五万?」
「不是。」
「四万到五万之间?」
「是。」
她把本子翻了个面,在空白处写了个大大的数字"4W+"。
然后——
她笑了。
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
把我两百多块的住院伙食都笑没味了。
「林远同志,你跟我说你不玩游戏了,戒了。去年三月份你亲口说的,还发了朋友圈,配文'告别虚拟世界拥抱现实生活'。」
「是。」
对,我确实发了那条朋友圈。
然后第二天就重新下载了。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肩膀微微起伏。
我以为她在哭。
结果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告诉我——
她不是在哭。
她是在压制杀意。
「你的游戏号,是不是叫'常胜将军远哥'?」
「是。」
【她怎么知道这个???】
「你是不是氪了六百四十八块买了一个皮肤,上周三?」
「是。」
【她到底怎么知道的????】
苏念拿出了我的银行流水——那张我以为她找不到的卡的银行流水。
她什么时候调出来的??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手指点着流水单上的一个条目:
「这里有一笔转账,三千块。备注是——'小美,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棉花裹着刀片。
「小美是谁?」
不对,她不能问开放式的问题。
她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改口:
「小美是不是一个女人?」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张浩。
这笔钱是给张浩的——他游戏里的名字就叫"小美"。
他生日那天我转了三千块让他自己买礼物。
但问题是——
张浩的游戏角色确实是女号。
"小美是不是一个女人?"
张浩这个人——不是女人。
但"小美"这个角色——
我的嘴在犹豫了零点三秒后,做出了判断:
「不是。」
苏念的眼神锐利了一瞬:「不是女人?那是男人?」
「是。」
她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在本子上画了个问号。
但紧接着——
「那你给一个男人转三千块,备注'生日快乐'?这个人是不是张浩?」
「是。」
「他游戏名字是不是叫小美?」
「是。」
苏念"啧"了一声,像是把拼图拼上了一块。
但她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那你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小美'呢?后面带爱心表情的那个。是不是张浩?」
通讯录里的"小美"……
那确实是张浩存的——有一次他拿我手机玩,把自己的备注改了,我一直懒得改回来。
「是。」
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台灯关了。
「今天先到这。我回去查点东西。」
她又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个'小美'的事,我会自己确认的。你最好祈祷那真的是张浩。」
门关上了。
我瘫在床上,浑身被汗浸透。
手机响了。
张浩的消息:【怎么样?她问啥了?你私房钱保住了吗?】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三个字:
【没保住。】
然后又补了一条:
【还有,你他妈什么时候把我通讯录里你的备注改了??"小美"后面还带个爱心??】
张浩的回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忘了改回来了】
【你完了兄弟。嫂子不得以为我是你对象?笑死】
【你笑得出来是因为她要查你】
【?】
【她说要"自己确认"小美到底是谁】
张浩那头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透着恐惧:
「她不会来找我吧?她不会真的来找我吧??」
我没回。
因为我已经能预见明天会发生什么了。
而且一定,一定会比今天更惨。
【第三章】
苏念没去找张浩。
她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翻了我的游戏聊天记录。
第三天下午,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没带台灯,没带笔记本。
只带了她的手机。
屏幕朝向我。
上面是我和"小美"——也就是张浩的游戏角色——在游戏里的私聊截图。
我扫了一眼内容。
血压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小美:老公今晚带我打副本呗~"
"常胜将军远哥:好的宝贝 等我上线"
"小美:爱你哟 mua"
"常胜将军远哥:爱你 别闹 先去打了"
我的天。
我和张浩在游戏里的对话风格,一直都是这种恶心兮兮的情侣模式。
纯属搞笑。
两个二十八岁的大老爷们互相叫宝贝。
觉得很有内味儿。
但是——
脱离了"这是两个兄弟在犯贱"这个上下文之后——
这些对话看起来就像是——
一个男人在跟一个叫"小美"的女号谈恋爱。
苏念把手机收回去,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跟'小美'在游戏里的聊天,这些是真的?」
「是。」
「你管她叫宝贝?」
「是。」
「她管你叫老公?」
「是。」
「你跟她说过'爱你'?」
「是。」
苏念的下巴绷紧了。
我看到她的太阳穴在跳。
「你确定这个人是张浩?」
「是。」
「一个大男人,在游戏里跟你互叫宝贝?」
「是。」
「这不荒谬吗?你觉得我会信?」
「是。」
等等——
她问的是"你觉得我会信吗"。
答案是——是的,你应该信,因为这是事实。
但我的回答落在她耳朵里变成了——
"是,这确实荒谬。"
信息歧义。
她理解成了前半句。
苏念冷笑了一下:「行。那我换个方式问。你有没有——在游戏以外的地方,跟这个'小美'联系过?」
有啊。
张浩就是我发小,天天联系。
「是。」
「打过电话?」
「是。」
「深夜打过?」
「是。」
「超过十一点?」
「是。」
「通话超过一个小时?」
有一次我和张浩凌晨两点讨论游戏攻略,聊了一个半小时。
「是。」
苏念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冷静。
那种审判长宣读判决书之前的冷静。
「你有没有跟'小美'见过面?」
见面?我跟张浩每周至少见两次。
「是。」
「单独?」
「是。」
「在外面吃过饭?」
「是。」
「喝过酒?」
「是。」
「深夜两个人待过一起?」
「是。」
每一个"是"都像往坟墓里铲一锹土。
而且每一个"是"都千真万确——
我确实经常跟张浩单独吃饭喝酒,有时候喝到凌晨。
但苏念脑子里的画面——
一定不是两个大男人在烧烤摊上光着膀子划拳。
「好。」苏念把手机装回包里,「最后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爱不爱那个'小美'?」
我——
我爱张浩吗?
不是那种爱。
但广义上来说——
二十年的兄弟,一起长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感情当然深。
如果"爱"是一个宽泛的概念——
我的嘴还在犹豫的时候,答案已经脱口而出了:
「是。」
苏念的眼眶红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背着包走向门口。
「我会去找张浩确认的。」她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他的说法和你对不上——」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浩,我求你了。
她去找你的时候。
千万千万千万——
别犯贱。
别用你那张嘴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我知道。
以张浩的为人。
他一定会。
我挣扎着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可能要去找你。她觉得"小美"是个女人,觉得我出轨了。你务必正常回答,告诉她小美就是你的游戏号。跪求你了。】
张浩的回复秒到:
【放心兄弟!这点事交给我!我一定帮你解释清楚!】
我的心放下了半秒。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
【但是……你说你爱我???兄弟我很感动但是我们之间不合适】
我把手机砸在了枕头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四章】
张浩来医院看我了。
比苏念去找他更早一步。
他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往我床头柜上一扔,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
「兄弟!」他两眼放光,「你这个情况是真的?只能说是和不是?而且只能说真话?」
「是。」
「妈的,太神奇了。」他搓了搓手,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来来来让我试试——」
「你是不是欠我三百块钱一直没还?」
「是。」
「哈!」张浩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上次说还了我没收到,果然是骗我的!」
我翻了个白眼。
废话,你那三百块是三年前的事了,我确实忘了。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你是不是觉得我前女友好看?」
「是。」
他又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对她有想法!」
【我只是客观地觉得她好看!!跟有没有想法有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偷穿过我的袜子?」
「不是。」
「鞋呢?」
「……是。」
「果然。去年那双AJ就是你弄脏的对不对?」
「是。」
我咬紧了牙。
【张浩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算旧账的???】
他手机打字几下,给我看屏幕——上面写着:【别急,我在热身。正事马上开始。】
我瞪了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
「好,说正事。嫂子是不是要来找我确认'小美'的事?」
「是。」
「她是不是觉得你出轨了?」
「是。」
「对象是一个叫小美的女人?」
「是。」
张浩点点头:「行,我知道了。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跟她说小美是我,游戏里的名字,我们互相叫宝贝纯属兄弟间的玩笑。完事。」
「是。」
我松了口气。
只要他正常发挥,这件事就能解释清楚。
然后张浩话锋一转——
「但是兄弟,我有个条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嫂子那边的事我帮你兜,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是。」
等等我还没听内容呢怎么就答应了??
张浩眉开眼笑:「你答应了啊!我下周相亲,你陪我去,帮我当托儿。」
「……是。」
【我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当托儿??我只能说是和不是啊??】
张浩拍拍我的肩膀:「没事,有你在场帮我撑排面就行。你就坐旁边,我说什么你就点头。完美。」
我想骂人。
骂不出来。
只能用眼神杀人。
他完全无视了我的死亡凝视,转而掏出手机翻了翻:「对了,嫂子有没有问你别的?除了私房钱和'小美'——」
「是。」
「问了什么?跟女人有关的?」
「是。」
「你不会真出轨了吧?」
「不是。」
张浩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她为什么觉得——」
他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推开了。
苏念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保温饭盒。
眼睛直直看向张浩。
张浩僵在椅子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苏念走进来,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转向张浩,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张浩,来看林远啊?」
「嗯嗯嗯,对对对。」张浩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裤缝,「嫂子你也来了啊,哈哈。」
「嗯。」苏念在另一边坐下,视线扫了张浩一眼,「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张浩挺直了腰板:「嫂子你问!」
苏念开口:「你的游戏名字是不是叫'小美'?」
张浩眼睛一亮——这正是他准备好的台词:「对!就是我!嫂子你别误会,那个游戏里我玩的女号,名字叫小美,我跟远哥在游戏里一直互相——」
「那你跟林远在游戏里互叫宝贝?」
「对对对!就是兄弟之间开玩笑!你知道男生之间——」
苏念转向我:「他说的是真的?」
「是。」
她又转向张浩:「那你们深夜通话一个多小时,聊什么?」
张浩如释重负:「聊游戏攻略啊嫂子!有一次新副本开了我俩研究打法,聊到凌晨三点——」
苏念点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我的心脏终于从喉咙落回了胸腔。
行了,这事解释清楚了——
「那张浩。」苏念的语气突然变了,轻飘飘的,「你跟林远的关系这么好,他的事你应该都知道吧?」
张浩拍胸脯:「那必须的!发小二十年!」
苏念微笑:「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不是瞒着我抽烟?」
张浩张了张嘴。
转头看我。
我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疯狂使眼色——别说!别说!别他妈说!
张浩咽了口唾沫:「呃……这个……嫂子,我觉得这事你应该问他本人——」
「林远。」苏念转向我,「你是不是瞒着我抽烟?」
「是。」
张浩倒吸一口凉气。
苏念又转向他:「你是不是知道?」
张浩支吾了两秒,额头冒汗:「嫂子我——」
「张浩,你如果帮他瞒我,那'小美'这件事我就没法相信你说的话了。」
这一句,精准地掐住了张浩的命门。
他如果被苏念认定为"会帮我撒谎的人",那他刚才关于小美的解释就全部作废。
张浩的脸色一变再变。
最终,他像泄了气的皮球:
「……知道。他一直在抽,就是偷偷的。一周大概三四根。」
苏念在脑子里记了一笔,继续追问:「那他是不是每周都跟你喝酒?他跟我说戒了。」
张浩的眼神里写满了"兄弟对不起":
「……是。每周四,老地方,烧烤摊。」
苏念扭头看我:「每周四你跟我说加班?」
「是。」
「实际上是去喝酒?」
「是。」
她冷笑了一下。
张浩坐立难安,手指头绞在一起:「嫂子,其实远哥他——」
「张浩。」苏念打断他,语气温和极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为难你。但你帮他瞒一件事,我就对你所有的话打个折扣。你自己选。」
张浩闭上了嘴。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转头看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兄——弟——
张浩的目光闪烁了三秒。
然后他转向苏念,深吸一口气:
「嫂子,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全说。」
我闭上了眼。
张浩,你叛变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
两分钟。
就两分钟。
苏念也没客气,立刻掏出了手机备忘录:
「他上个月是不是偷吃了我的那盒进口巧克力?就是那个限量版的。他跟我说过期了帮我扔了。」
张浩看了我一眼。
我一脸死相。
「……是。他那天晚上打游戏饿了,一盒全吃了。第二天跟我说'完了嫂子那个巧克力八百块一盒'。」
苏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是不是跟你打过赌?赌我的体重?」
张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嫂子这个——」
「说。」
「……是。他赌你超过一百一,我赌没有。我赢了。他请我吃了顿火锅。」
苏念深呼吸了三次。
我能听到她牙齿咬合的声音。
「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今天就到这。张浩,谢谢你的配合。」
她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们俩一眼。
「明天我再来。剩下的问题——还有两页半。」
门关上了。
张浩转过头来。
我转过头去。
四目相对。
「兄弟——」他开口。
「不是。」
「什么不是?我还没问呢。」
「不是。」
我不想跟你说话。
不是兄弟。
不是朋友。
不是人。
张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你别怪我……嫂子那个眼神,我顶不住……」
「是。」
是顶不住。
我也顶不住。
没人顶得住。
张浩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那个……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
「不是。」
不需要。
你给我滚。
他灰溜溜地出了门。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念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的问题会涉及"你觉得我做的饭好不好吃"这个话题。你可以提前想想怎么回答。】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
这不是提醒。
这是宣战。
她知道我只能说真话。
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就是要亲耳听到。
我缓缓打出一行字:
【念念,我觉得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
删掉了。
打字有什么用。
她明天问的时候,我的嘴会替我回答一切。
我关上手机,把被子蒙过头。
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
【第五章】
第四天。
苏念来得更早了。
八点半。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我妈。
我亲妈。
林女士。
六十三岁,退休语文老师,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管闲事和评价儿媳妇做的饭。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兴致勃勃。
「妈?」我想叫她。
出来的是:「……」
对。叫不出来。
林女士一屁股坐在床边,上下打量我:「哎呀我的儿,你这是怎么搞的,被电动车撞的?你也太没出息了——」
苏念在旁边温柔地解释:「妈,医生说他现在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而且只能说真话。」
林女士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她转向我:「儿子,你现在只能说真话?」
「是。」
林女士的眼睛亮了。
跟苏念刚发现这件事时一模一样的亮法。
遗传的。
不对——她俩没有血缘关系。
这是什么?
同类吸引?
林女士拉过一把椅子,和苏念并排坐下。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不对,像两个审讯专家。
苏念打开笔记本翻到新一页,抬头看向林女士:「妈,您先问还是我先问?」
林女士摆摆手:「你先,你先。我在旁边学习学习。」
苏念点头,转向我:
「昨天说到哪了——对,做饭。林远,你觉得我做的饭好吃吗?」
来了。
我的胃抽搐了一下。
苏念做饭——
怎么说呢。
她不是难吃。
她是……有创意。
把西瓜和排骨一起炖的那种创意。
往酸辣粉里放牛奶的那种创意。
严格来说,能不能称之为"好吃"——
「不是。」
苏念的表情没变。
她早有准备。
但林女士"噗"地笑出了声。
「我就说嘛,你那个做饭——」
苏念转头:「妈,轮到您了吗?」
林女士立刻闭嘴。
苏念继续:「那你是不是每次都跟我说'好吃'?」
「是。」
「说了多少次?超过五十次?」
「是。」
「超过一百次?」
「是。」
苏念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面无表情:「一百多次违心的'好吃'。林远,你做人真有原则。」
林女士在旁边忍不住了:「让我问一个!」
苏念递过一个"请"的眼神。
林女士清了清嗓子,正对着我:
「儿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妈我——比你媳妇做饭好吃?」
我的大脑死机了零点五秒。
我妈做饭好吃吗?
客观来说——
她的红烧肉确实不错。
但她的水煮鱼能把鱼煮成鱼松。
跟苏念比——
半斤八两。
但"比你媳妇好吃"——
只要比一点点就算"是"吧?
红烧肉那一项足够了。
「是。」
林女士猛地一拍大腿:「听到了吧!我就说我做的比你好!你还不信——」
苏念冷静地说:「妈,他说的是'比我好吃',不是'很好吃'。」
她转向我:「妈做的饭好吃吗?真心话。」
「……」
我张了张嘴。
林女士眼巴巴地看着我。
苏念嘴角带着一丝期待。
我的嘴不受控制地给出了答案:
「不是。」
林女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林女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苏念的嘴角微微扬起。
林女士站起来:「我的红烧肉你也觉得不好吃??」
苏念立刻问:「妈的红烧肉好吃吗?」
「是。」
林女士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苏念继续:「那水煮鱼呢?」
「不是。」
林女士:「……」
苏念翻了翻笔记本:「糖醋排骨?」
「是。」
「炒青菜?」
「不是。」
「汤呢?」
「不是。」
林女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合着我就两个菜能入你的眼??」
我想解释。
解释不了。
苏念适时开口:「妈,您别生气。他只是诚实而已。而且——」她顿了顿,语气甜蜜,「他之前每次去您家吃饭,是不是都说'妈做的菜太好吃了'?」
林女士转向我:「你是不是每次都在敷衍我??」
「是。」
林女士的拳头攥紧了。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转向苏念:
「念念啊,你接着问。把这个白眼狼的老底全掀了。」
苏念微笑着点头:「好的妈。」
婆媳两人对视一眼。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团结。
一种跨越了阶级、年龄、婆媳矛盾的团结。
统一战线。
目标只有一个——
我。
苏念翻到下一页:「接下来是生活习惯板块。林远,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主动打扫过家里的卫生?」
「不是。」
哦?我打扫过?
等等——有一次苏念出差,我确实扫了一次地。
那一次算。
苏念似乎也想到了:「除了我出差那一次呢?你是不是就没主动扫过?」
「是。」
「你每次说'我待会就收拾',是不是都没收拾?」
「是。」
「你把脏衣服往沙发上扔的时候,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自己洗?」
「是。」
林女士在旁边频频点头:「这一点随他爸。一模一样。」
苏念继续:「你是不是觉得家务应该我来做?」
我的理智在尖叫——不是!!我知道应该一起做!!
但实际行为上——
我是不是"觉得"?
主观感受层面——
我确实下意识认为苏念做得更顺手……
「是。」
苏念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林女士拍了拍苏念的手背:「念念啊,委屈你了。」
三天前还互相看不顺眼的婆媳,现在亲如母女。
全因为我。
苏念合上本子:「今天先到这。妈,中午一起吃饭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粤菜馆。」
林女士挽起苏念的胳膊:「走走走,我请客!」
她俩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到门口时,林女士回头看了我一眼:
「儿子,好好反省。」
苏念也回头补了一刀:
「明天的主题是——'你对我的外貌真实评价'。建议你今晚好好回忆一下你都跟张浩怎么形容我的。」
门关上了。
我摸到手机。
给张浩发了一条:
【我妈叛变了。她跟苏念结盟了。】
张浩秒回:【正常。你妈从来就不是你这边的。】
【明天苏念要问我对她外貌的真实评价。】
【……兄弟你死定了。】
【为什么?】
【你上次跟我说嫂子什么来着?"她不化妆的时候跟我妈年轻时候有点像"——这话你要是被问出来,你觉得嫂子会怎样?】
我愣住了。
我说过这话?
我他妈确实说过这话。
完了。
彻底完了。
【第六章】
但是第五天,苏念没来。
第六天也没来。
连续两天,病房里只有护士按时送药、换水。
安静得诡异。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准备更大的审讯方案。
后来发现——她在做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在翻我的社交账号。
第六天晚上,她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你微博小号的密码是不是"linlinlin666"?】
我没回。
但我知道答案。
是。
第七天上午,苏念重新出现在病房。
这次她的装备再次升级——
一台笔记本电脑。
打开的页面是——我微博小号的主页。
那个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发现的小号。
关注列表里有三十七个健身博主。
全是女的。
「你有一个微博小号?」苏念问。
「是。」
「关注的都是健身博主?」
「是。」
「你是因为健身知识才关注她们的?」
我的嘴非常诚实:
「不是。」
苏念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她把电脑转向我,指着屏幕上一条我三个月前发的微博:
"今天嫂子——不对,念念做了黑暗料理,我默默点了外卖。"
「这条是你发的?」
「是。」
「你在背后管我叫'嫂子'?」
我的脑子炸开了——不是!!那是打字手滑!!我想打的是"今天念念"!!跟张浩聊天聊多了打顺手了!!
但她问的是"管我叫嫂子"——
在这条微博里,确实出现了"嫂子"这个词——
「是。」
苏念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翻到下一页。
是我给一个健身博主的评论:
"腰线真绝。"
三个字。
我当时随手打的。
苏念指着这三个字:「你评价过别的女人'腰线真绝'?」
「是。」
「你有没有这样评价过我?」
我搜刮了一下记忆——
我好像确实没有对苏念说过类似的话。
「不是。」
苏念合上了电脑。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
算了,形容不出来。
反正让我想原地去世。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全新的问题:
「进入外貌真实评价环节。林远,你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
真心的。
苏念长得确实好看——鹅蛋脸,皮肤白,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
「是。」
她的表情微微松了松:「比你前女友好看吗?」
我前女友——周瑶。
大学时期的初恋。
客观来说,周瑶是那种浓颜系的美人,五官立体,很上镜。
而苏念是清淡挂的。
"比周瑶好看吗"——
这取决于审美标准——
但我的嘴已经做出了判断:
「不是。」
我的血液凝固了。
苏念的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
像退潮。
我疯狂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你们各有各的好看!!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单纯按照大众审美标准——
但我说不出来。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念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
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但我看到她握笔的手指指尖发白。
「那你有没有跟张浩说过——我不化妆的时候跟你妈年轻时候长得像?」
这一击。
正中天灵盖。
张浩那个狗东西——他告诉她的??还是她翻到聊天记录了??
「是。」
苏念合上了笔记本。
啪的一声。
清脆。
像审判落槌。
她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动作利落。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我:
「林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后悔娶我吗?」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
后悔?
我搜遍了全部的记忆——吵架的时候、被审讯的时候、被逼吃黑暗料理的时候——
有过"好烦"的时刻。
有过"当初怎么没想清楚"的一闪念。
但"后悔"?
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如果重来一次会做出不同选择的后悔?
我的嘴给出了答案:
「不是。」
苏念的后背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停了两秒。
然后重新握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我盯着那扇门。
心跳得又快又重。
刚才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微妙的变化。
她问了一百个问题,得到了一百个让她不爽的答案。
但最后一个——
最后那一个"不是"——
也许能抵消前面的一部分。
也许吧。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虽然我说不出别的话,但我想让你知道——最后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我最想让你听到的。】
已读。
没有回复。
但她也没有把我拉黑。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
【第七章】
第八天。
我以为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毕竟昨天最后那个"不是",多少算一次感情层面的止血。
直到上午十点,病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苏念。
是我的顶头上司——部门经理陈国栋。
四十五岁,啤酒肚,发际线后撤到了后脑勺。
公司里出了名的"老好人"——脸上永远挂着笑,背后捅刀绝不手软的那种老好人。
他手里拎着一篮水果,满脸关切:
「小林啊!听说你住院了?怎么样,严重不严重?」
「不是。」
陈国栋把水果放在桌上:「不严重就好,不严重就好。你好好养着,工作的事不着急。」
他在床边坐下,寒暄了几句。
然后——关键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小林,有个事我想提前跟你通个气。公司下个月有个升职名额,本来是考虑你的。但你知道——你现在住院了嘛,刘总那边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他看着我的脸色:「你不会怪我吧?」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这个升职名额,从三个月前就在走流程了。
本来是铁板钉钉给我的。
但陈国栋想把这个名额给他的小舅子——也在我们部门,干了半年,水平稀烂。
他来"通气",不是通知我,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反抗。
如果我说"不怪",他就会当成我默认放弃。
但现在我的嘴不受控制——
他问"你不会怪我吧"——
会不会怪?
会。
「是。」
陈国栋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啊?小林你——你怪我?」
「是。」
他干笑了两声:「这……哈哈,小林你这是——开玩笑的吧?」
「不是。」
他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坐姿:「小林,你这话说的……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现在身体这个状况——」
我打断不了他。
但我也不需要打断。
因为我已经掏出了手机。
在他来之前,苏念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你的升职报告是不是被卡了?我找了公司的朋友查了一下,你那个经理好像有点问题。】
我当时回复了一个字:是。
然后苏念说:【你放心,我来处理。】
我不知道她要怎么处理。
但我现在知道了——
因为陈国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
接起来:「刘总?……嗯,嗯,我在医院看小林……什么?那个升职名额……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想法……是是是,小林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好的好的,我明白。」
他挂了电话。
抬头看我的时候,笑容回来了,但比刚才僵硬了十倍。
「小林啊,好消息!刘总说那个名额还是你的。你安心养病,回来就升。」
「是。」
我这个"是"说得心平气和。
陈国栋站起来,拎起那篮水果——好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水果拿走。
最后还是留下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试探:「小林,咱们之间没有什么误会吧?」
我的嘴给出了诚实的回答:
「是。」
是,有误会。
他的脸色又变了。
匆匆出了门。
我靠在床头,手机震动——
苏念的消息:【搞定了。刘总那边我托人打了招呼。你那个经理以后不敢再动你的名额。】
我回:【你怎么做到的?】
【你忘了?刘总的老婆是我大学同学。】
【……】
【顺便,你欠我一个人情。改天还。】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苏念这个人。
审我审得要死。
但该护的时候,一点没含糊。
下午三点。
苏念来了。
没带台灯,没带电脑,没带笔记本。
只带了两杯奶茶。
递给我一杯。
自己坐下,吸了一口。
「今天不审了。」她说。
「是。」
「你是不是松了口气?」
「是。」
她笑了一下:「那我随便问几个轻松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不好?」
「不是。」
真话。她脾气真的不算差。只是审讯手段过于专业。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开心?」
「是。」
「你刚才那个回答——是不是因为不能撒谎所以才说的?还是你真心的?」
这个问题有点绕。
但答案很明确。
我想说"真心的"——说不出来。
但她问的是"是不是真心的"——
「是。」
苏念低头看奶茶。
我看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没有再问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喝奶茶。
我第一次觉得——
只能说"是"和"不是",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听到的全是真话。
而真话里面——
也不全是让人难过的东西。
【第八章】
好景不长。
第九天,我恢复了一点——不是语言能力恢复了,是我能下床走路了。
王医生通知我可以出院,但要定期复查。
「你的失语症状目前没有恶化,也暂时没有改善的迹象。给你开个转诊单,去语言康复科做系统训练。」
苏念在旁边签字办手续。
我坐在病床边等着。
手机响了。
张浩的消息:【兄弟!你出院了?正好!我相亲就是后天!你答应了当我的托儿!别忘了!】
我呆住了。
我确实答应了。
但——
我现在这个状态——
只能说"是"和"不是"。
而且只能说真话。
当什么托儿??
万一相亲对象问我"张浩这个人靠谱吗"——
我只能回答"不是"。
因为张浩确实不靠谱。
我飞速打字:【我现在只能说真话你忘了??你让我去你相亲局上说真话??你确定??】
张浩:【没事没事,你就坐那撑场面就行。她要是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就……嗯……】
【就什么??】
【就……想办法不开口?装哑巴?反正你本来也说不出别的字!】
【你疯了吧。】
【兄弟!你答应了的!你说了"是"!你不能反悔!】
我盯着屏幕。
他说得对。
我说了"是"。
而我不能说谎。
包括——对自己的承诺也不能违背?
不对,这个限制不是这样运作的。
但张浩显然会用道德绑架——
苏念从护士站回来,看我一脸便秘的表情:「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了两秒,笑了:「你答应给他当相亲托儿了?」
「是。」
「你现在只能说真话。他让你去夸他?」
「是。」
「那对方问你张浩人怎么样的时候,你怎么办?」
「……」
苏念想了想:「去吧。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彩。
「反正——比电视剧好看。」她说。
第十天。周六下午。
相亲地点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
张浩坐在卡座里,打扮得像相亲指南封面模特——衬衫扎进裤子,皮鞋锃亮,头发打了发蜡。
我和苏念坐在他旁边。
苏念饶有兴致地搅着咖啡,一副看戏架势。
女方来了。
叫孙婷,二十六岁,护士,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长得挺精神。
她对面坐下,先礼貌地跟我们打了招呼:「这两位是?」
张浩立刻介绍:「这是我最好的兄弟林远,旁边是嫂子。他们今天正好在附近,就一起坐坐。」
孙婷点点头:「你好你好。」
我点了点头。
不敢开口。
前十分钟还算正常。
张浩发挥稳定,聊了工作、爱好、家庭背景。
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有正经工作,确实喜欢打球,家庭确实正常。
只是有些方面他选择性地没提——
比如他每周游戏时间超过四十小时。
比如他的存款其实已经被氪金氪得差不多了。
比如他上一段感情结束是因为他忘了女朋友生日,去打了一场排位赛。
这些他都没说。
而我知道。
全知道。
只要她不问我——
「林远是吧?」孙婷突然转向我,笑着说,「你是张浩最好的朋友,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啊?靠不靠谱?」
苏念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张浩的笑容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被聚光灯打了个正着。
"靠不靠谱"——
张浩这个人——
说实话,他是个好人。
心眼不坏。
但"靠谱"这个词——
客观来说——
我的嘴张开了。
张浩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踢得很重。
但我的嘴不听脚的:
「不是。」
整个卡座安静了。
张浩的脸刷地白了。
孙婷愣了一下:「不是?不靠谱的意思?」
苏念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强行扭头用纸巾捂嘴。
张浩干笑:「他开玩笑的哈哈哈哈——远哥你别闹——」
孙婷又笑了笑:「没关系,朋友之间互相损很正常嘛。那——」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张浩适不适合谈恋爱?」
张浩疯狂地给我使眼色。
但我的嘴忠于事实:
「不是。」
张浩一口水直接喷在了桌上。
苏念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婷倒是很镇定:「为什么不适合?哦不对,你只能说是和不是——那我问,是不是因为他玩心太重?」
「是。」
张浩双手撑着桌面,嘴角抽搐:「兄弟……兄弟你——」
孙婷接着问:「他是不是那种会忘记女朋友生日的人?」
我的嘴毫不犹豫:
「是。」
张浩的头缓缓垂了下去。
像一株被割断的韭菜。
孙婷转向张浩:「你忘过前女友生日?」
张浩支吾了半天:「那个……就一次……」
孙婷又转向我:「就一次?」
「不是。」
张浩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苏念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假装在看手机。
孙婷倒没有生气——她似乎觉得这个场面很有意思。
她看着张浩,又看看我,最后竟然笑了:
「你这个朋友挺实诚的。」
张浩闷声说:「他不是实诚,他是脑子被车撞了。」
「真的假的?」孙婷转头看我。
苏念终于加入了对话:「是真的。他现在只能说'是'或者'不是',而且只能说真话。信不信由你。」
孙婷的眼睛亮了。
她身体往前探了探,兴致明显比刚才高了十倍——
不过兴趣对象从张浩变成了"我这个只能说真话的奇葩"。
「天哪这也太好玩了吧。」她看着我,「那我随便问——你老婆在这,你觉得我好看吗?」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苏念喝咖啡的动作停了。
张浩也抬起了头,带着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孙婷确实挺好看——
「是。」
苏念缓缓放下了咖啡杯。
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温度直逼零下四十度。
孙婷哈哈大笑:「嫂子别生气!我就是测试一下!」
苏念微笑:「没事。他说实话嘛。」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来。
在我大腿上拧了一把。
力度不大。
但传达的信息很明确。
晚上回家有你好果子吃。
【第九章】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
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苏念从客厅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渴不渴?」
「是。」
她把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
她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我,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林远,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下来,你给我说了多少个'是'?」
我摇头。
数不清了。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笔记本的照片——密密麻麻的条目,打了勾的、画了叉的、标注了重点的。
「一百四十七个问题。其中,你回答'是'的有九十三个。回答'不是'的有五十四个。」
她把手机收起来:「九十三个'是'里面,有六十七个是你瞒着我的事情。」
我垂下了头。
「六十七件事。私房钱、偷抽烟、假戒酒、偷吃巧克力、微博小号、游戏氪金、打赌我体重、嫌我做饭难吃、说我像你妈——」
她一件件数着。
我的头越垂越低。
「还有跟张浩的奇葩游戏情侣关系——这个我不怪你,这个我选择性失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挪过去坐下。
像犯了错的小学生被叫到班主任旁边。
她看着我:「但是——你也回答了一些我在意的东西。」
她掰着手指头:「你不后悔娶我。你跟我在一起是开心的。你没有出轨。那个'小美'确实是张浩。」
她顿了顿:「这些都是真的。」
「是。」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决定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她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远待办清单"
下面是:
1. 把微博小号注销
2. 游戏月充值上限设为一百
3. 家务平摊,每周三次
4. 以后每年纪念日亲手做一件事(不准买现成的)
5. 禁止再跟张浩互叫宝贝
6. 如实报告月薪(所有收入来源)
7. 多余的钱存入共同账户
七条。
写得清清楚楚。
像一份认罪协议书。
「你愿不愿意遵守?」
我看着那七条。
说实话——
微博小号注销?行吧,反正也不怎么发。
游戏月充一百?心痛,但不是不能接受。
家务?应该的。
纪念日亲手做一件事?有点压力,但也不是不行。
跟张浩不叫宝贝?这……好吧,他肯定会骂我没义气。
如实报告月薪?早该这样了。
共同账户?合理。
我的嘴给出了答案:
「是。」
苏念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以来最真实的笑容。
不是审讯官的冷笑。
不是看热闹的坏笑。
就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她把笔记本合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好。那今天就到这。审讯——正式结束。」
我如释重负地瘫在沙发上。
终于结束了。
长达九天的审讯。
地狱般的九天。
我的所有秘密——从私房钱到微博小号到嫌她做饭难吃——全部被清空。
我现在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的硬盘。
干干净净。
一个秘密都没有了。
苏念站起来,走向厨房:「我去做饭。」
「是。」
她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对了——你觉得我做饭难吃这件事。」
我绷紧了。
「从今天开始——你来做。」
「……是。」
她满意地转身走了。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
张浩的消息:【兄弟,嫂子那边你搞定了吗?】
我回:【搞定了。但有一条规定——以后不准叫宝贝了。】
张浩:【????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分手???】
【滚。】
【你今天怎么会打字了?不是只能说是和不是吗?】
【……那是嘴巴。手又不是不能动。你才发现?】
【卧槽。那你这几天干嘛不打字解释??】
我愣了一下。
对啊。
我为什么不打字解释?
我明明一直在用手机打字——跟张浩聊天、跟苏念发消息——
但苏念审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从来没想过——
用手机打字来补充说明??
比如她问"小美是不是女人"的时候,我直接打字告诉她"小美是张浩"不就行了??
我呆坐了十秒钟。
回忆了一下这九天的经历。
每一次苏念问问题的时候,我都——
忘了。
完全忘了自己还能打字。
因为她的气场太强了。
那种质问的压力,那种被聚光灯照着的窒息感——让我的大脑完全进入了"被审模式"。
在那个模式里,我只知道"回答"。
而不是"解释"。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张浩。
他回了三个字:
【你活该。】
然后又补了一条:
【不过说实话,要是你打字解释了,嫂子还怎么审你?你哪来的机会暴露那么多真心话?你觉得你今天能跟她和解,靠的是什么?】
我盯着这段话。
他说得对。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打字解释一切——
苏念不会知道我不后悔娶她。
不会知道我跟她在一起是开心的。
不会知道最后那个"不是"。
那些真话——不只有糟糕的。
也有好的。
而那些好的——
恰恰是我平时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是被困在"只能说真话"这个牢笼里,才被逼出来的东西。
我放下手机。
厨房里传来苏念切菜的声音。
咚咚咚咚,节奏均匀。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
她背对着我,正在往锅里倒油。
我走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锅铲拿过来。
她转头看我:「干什么?」
我什么也说不了。
但我可以做。
我把她轻轻推到旁边,站到灶台前。
开始炒菜。
苏念靠在冰箱上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你会炒菜吗?」
「是。」
「炒得比我好吃?」
「……是。」
她笑了,没有生气。
「那以后你来。」
「是。」
灶台上的火烧得很旺。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我用力翻炒了一下。
这是我恢复语言能力之前能做的最好的回答——
不是"是"。
不是"不是"。
而是行动本身。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我的语言能力开始恢复。
先是偶尔能蹦出一两个别的词——"好""行""滚"。
然后逐渐变成短句——"我知道了""你说得对""今晚我做饭"。
王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恢复进程。
苏念看着我能说出越来越多的话,表情微妙。
既高兴。
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你能说话了啊。」她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完整地说出了一句"今天的排骨缺点盐"。
「是——嗯,对。」我改口,「对,能说了。」
「那——你以后是不是又可以骗我了?」
这句话。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介于开玩笑和认真之间。
我想了三秒钟。
然后说:「不会了。」
苏念挑眉:「你确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这个月来一直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终于完整地说了出来:
「苏念。这一个月——被你审得底裤不剩——确实很惨。但你问的每一个问题,让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她没说话,等我继续。
「私房钱的事,我错了。不该藏。」
「偷抽烟的事,我错了。不该瞒。」
「说你做饭难吃的事——我也错了。我应该早点站到灶台前。」
「但有一些真话,如果不是被逼着——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主动说出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比如我不后悔娶你。比如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比如——」
我顿了一下。
「比如我很庆幸那辆电动车撞了我。」
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你感谢一辆电动车?」
「感谢它让我变成了一个只能说真话的白痴。」我说,「不然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事。好的——和不好的。」
苏念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以后不用电动车帮忙。」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真话。」
我看着她那个笑容。
嗯。
我信。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新建的备忘录文档——
标题:【林远可疑行为录2.0】
建档日期:今天。
内容暂时为空。
但文档已经建好了。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苏念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林远同志,这是一场持久战。你最好——一直保持诚实。」
我看着那个空白的文档。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辈子——
求求了——
千万别再被电动车撞了。
一次就够了。
真的够了。
---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