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空

    看着这封三十年未曾寄出去的信,沈渊并没有伸手去接。

    任由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那头白发猎猎作响。

    “三十年了。”老龙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话令沈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接过信。

    拆开。

    就着煤油灯昏暗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红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亲眼看着主人的手指在读到第二段时开始发抖。

    那种抖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压抑了三十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读完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低沉的笑了起来。

    红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额头冷汗都出来了——她追随沈渊三十年,听过他愤怒时的沉默,听过他杀人时的呼吸声,却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笑。

    “所以,我父亲是英雄,您是被冤枉的,秦伯庸才是罪魁祸首。”

    沈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封信的意思就是——我这三十年,恨错了人?”

    听到这话,老龙王脸色微变,嘴唇颤抖道:沈渊,我不是在求你原谅——”

    “那你来做什么?”

    沈渊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被折断的刀:“三十年了!三十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让你偿还!我杀每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尸体上留你的名字!我把你当成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仇人!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我父亲的战友?你是替我背了五十年黑锅的恩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他将信狠狠摔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在我屠了那个村子之后不说?为什么在我被铐进燕山监狱的时候不说?为什么非要等到三十年之后——等到我把狱火组织重新集结、把天京搅得天翻地覆,把陈欢身边的人都逼到绝路,你才跑来说这些?”

    老龙王的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你把我当亲儿子养。”

    沈渊的声音忽然变轻:“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不想当你儿子。”

    “沈渊——”

    “我叫沈凌云。”

    沈渊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三十年前我就改名字了,凌云。我不需要父亲的英名,不需要你的愧疚,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这封信不是解药,是毒药——你想让我回头,但回头是深渊。”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无拘无束,想杀谁就杀谁。不需要师父,不需要父亲,不需要任何人。”

    他抬起右手。

    工棚里的煤油灯剧烈晃动了一下。

    红蛛和鬼面同时绷紧了身体。

    他们追随沈渊多年,从未见过他此刻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像一个被信仰抛弃的人,终于决定自己成为信仰。

    “你走吧。”

    沈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温度的平静:“这一掌,算是还你三十年前的知遇之恩。”

    老龙王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角却在微微上扬。

    “我不走。”

    他把军帽摘下来放在地上,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然后摆出一个沈渊再熟悉不过的起手式。

    龙王特战队的起手式。

    三十年前,就是这个起手式,老龙王手把手教他的第一招。

    “你父亲让我照顾好你,我答应了。”

    老龙王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如果今天非要打这一场,那就打。我活了七十三岁,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能拉住你。”

    沈凌云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这是你自找的。”

    “轰……”

    话音落下,沈凌云就动了。

    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自他身上炸开,身后的红蛛、鬼面耳朵当场失聪。

    眼睛也跟着短暂失明。

    就好像身上压着一股透明无形的巨山似的。

    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主人的真实实力。

    一直以来,大部分事情都是他们在做,从而忘了,主人的实力远比他们恐怖的多!

    这是主人回龙国之后第一次出手!

    可怕!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红蛛只觉得眼前一花,沈凌云已经出现在老龙王面前。

    一掌。

    只一掌。

    掌心印在老龙王胸口,力道不是震碎,不是贯穿,而是闷进去——像一座山整个压进胸腔里,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混着血液在肺里翻涌的声响。

    老龙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工棚的铁皮墙上,砸出一个凹陷的人形轮廓。

    他缓缓滑落在地,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

    但他没有倒下。

    而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沈凌云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着那个重新站起来的老人,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终于体会到三十年前老龙王面对他时的那种无力感——不是打不过,而是拉不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他走。”

    沈凌云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鬼面,送他们下山。谁要是再踏进采石场一步,杀。”

    等到老龙王的军用红旗缓缓下山时,沈凌云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拆开信封,重新看了一遍那封信。

    看了一遍又一遍。

    红蛛从未见过沈凌云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空。

    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信念、以及支撑他活了三十年的东西的空。

    信上写着,他父亲不是被老龙王害死的,而是被秦伯庸泄露了情报。

    还写着老龙王保他不是为了毁他,而是为了救他的命。

    以及那碗他七岁那年偷偷煮给老龙王的长寿面,是老龙王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糊了的面。

    他记得那碗面。

    那天是老龙王的生日,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他不会煮,把面条煮成了糊糊,端到老龙王面前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但老龙王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糊了的面,摸着七岁沈渊的头说——好吃。

    “哈哈哈哈……”

    沈凌云忽然仰天大笑。

    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手里的信纸差点被攥碎。

    他活了四十年。

    前半生活在一个谎言里——以为父亲被师父出卖;

    后半生活在一个执念里——要杀师父替父亲报仇。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两个支撑他活了四十年的东西,全是假的?

    他的前半生,是一场笑话。

    他的后半生,也是一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