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只是表象。

    这十八年来我们家全部的扭曲与痛苦,都来源于那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出来之前,谁也不能真正尘埃落定。

    爸妈急切地问我:「莎莎,你发挥得怎么样?感觉自己能不能考上哈佛?」

    我大手一挥:「放心吧,考个哈佛绰绰有余。」

    他们喜形于色,又追着问:「那什么时候出成绩?什么时候报志愿啊?」

    我给他们展示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些指导填报志愿的主播:「你们可以连个线付费咨询一下,问问专业人士怎么报。」

    爸爸不太理解:「我们目标是很确定的啊,第一志愿就是哈佛,还用咨询?」

    妈妈拍了他一下:「咨询咨询总没坏处,再说了,还有苏蘅呢,苏蘅可考不上哈佛,正好问问专业人士他可以学什么。」

    爸爸被说服了,他们一起选定了一个主播,在晚上他开播时交了399的咨询费,成功连上了线。

    主播问:「你好,家长,可以先说一下孩子的情况。」

    妈妈对着准备好的稿子念:「是这样的,我家一儿一女,都是今年高考。儿子成绩不太好,就三四百分,女儿学习还可以,第一志愿打算报哈佛。想咨询一下我们儿子可以报什么学校好就业,女儿报哈佛要注意什么?」

    主播表情很夸张:「哈佛?你女儿报哈佛?不是我有点没听懂,报哈佛是什么意思,就是你们材料都已经备齐了吗还是?」

    妈妈被这么一质问,有点慌乱:「就是第一志愿报哈佛,应该能被哈佛录取……」

    「我的妈呀!」主播打断了妈妈的话,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氧气瓶吸了一口,「第一志愿报哈佛,我的妈呀你在跟我开国际玩笑,来跟我念一遍高考的全称叫什么,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听懂了吗?全国考试,不是全球考试,意思就是这是我们自己国家的考试,你只能考我们自己国家的学校!难道就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哈佛不是靠高考考的吗?」

    爸妈愣在当场。

    主播还在继续,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来,我告诉你们如果真的想上哈佛的话什么流程,你孩子需要很高的GPA、要考SAT和ACT也就是美国高考、然后、最低托福110或者雅思7.5,这都是非常基础的要求,其他的什么奖项、履历、推荐信……这些我都不说了,你们孩子托福雅思考了几分?」

    爸爸先反应过来,拿过手机:「什么托福什么雅思啊!人家哈佛女孩教育法里也没写啊!」

    我作证,虽然那本书写的几乎都是垃圾,但要考托福还是写了的,只不过篇幅比较靠后,他们两个没有把书看完。

    「我的个妈。」主播又吸了一口氧,「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在这哈佛女孩教育法,再说了哈佛女孩连SAT都没考怎么上的哈佛你们知道吗?人家家里给她搞到了议员的推荐信!你们也能搞到议员的推荐信吗?什么都没准备,连托福都没考,拿头上哈佛啊?」

    爸妈的世界观在主播一声声振聋发聩的呵斥中,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他们以自己的认知,用自己的方法,努力了十八年。

    什么他们都想到了,唯独就没想到,通过高考,考不了哈佛。

    15.

    我去了北方一个普通一本,在哈尔滨。

    不是92,但已经是我的成绩能够上的最好的学校,另外,离家真的非常非常远。

    苏蘅跟我一起去了哈尔滨。

    他没有够上本科分数线,随便填了几个大专,虽然被录取了,但最终决定不去读。

    高三那年,他也知道自己的成绩已经烂到会影响人生的地步了,他也想试着学习。

    但他只要拿起课本就会头疼、恶心、发抖。

    他也想努力克服,发展到最后,他只要坐在书桌前,就开始出现一系列的躯体化症状。

    医生说这是创伤应激反应。

    所以他直接放弃了学业。

    「不急。」我对他说,「你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一起走了。我上学,住宿舍,他在外面租房子,找工作,最终找了一份饮品店的工作。那饮品店在我们学校门口,单子多得飞起,他每天一上班就开始锤柠檬,一直锤到下班,精神状态反而慢慢好了起来,睡眠也变得正常。

    偶尔他休假,我们就一起出去玩,感受这座冰雪城市的魅力。

    我们特意去了一趟哈尔滨佛学院。

    我一度有自己报考或者让苏蘅报考这间院校的冲动,但这是一间宗教学院,只招收出家人。某种程度上讲,这间哈佛和那间哈佛有相似之处——都不是通过高考就能考上的学校,都有很高的门槛。

    我在哈尔滨佛学院的门口拍了照,然后给爸爸妈妈发过去,附言:「我到哈佛啦!」

    他们谁都没回我,不过苏蘅久违地笑了出来。

    16.

    大学四年我们都没有回家。寒暑假我就住在苏蘅租的房子里,他捶柠檬的工资足以养活我。

    其实我对那个家,并没有那么痛恨。

    就像从小到大他们总是无视我一样,我也只是无视他们,因为我懂得反抗,所以也并没真的挨什么打,不管怎么看,我们都依然可以成为父慈女孝的好家庭——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我知道,苏蘅再也回不去了。

    锤柠檬和西酞普兰好不容易把他捞回来,我害怕如果我扔下他一个人,他会再出事,我怕我回那个家对他来说会是一种背叛。

    直到有一天,我刷到了妈妈的朋友圈。

    苏蘅刷不到,倒不是说他狠下心删了爸妈的好友,而是他直到离家的时候才注册微信,压根就没加过他们。

    妈妈晒出的是一张孕检单。

    我把朋友圈给苏蘅看。

    他看着那张孕检单沉默了很久很久:「还想生个新的孩子送到哈佛去吗?」

    「现在他们至少知道上哈佛要考托福雅思了,没准儿真能送进哈佛呢。挺好的,响应号召生三胎,四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本来我真的犹豫过要不要回家去看看,现在不用犹豫了。」

    「为什么?」

    「还为什么?这个节骨眼回家,是回去当育儿嫂吗?那还不如留在你这里呢!」

    我拉起他出门:「走吧,去夜市吃饭,你小时候没有吃过的路边摊都可以吃一遍。」

    苏蘅久久没有说话,很久之后才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一切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回头看他一眼:「我们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不要说这种肉麻话,一会儿给我买奶茶。」

    「好。」

    「给我买烤鱿鱼。」

    「好。」

    「给我买锅包肉。」

    「好。」

    「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