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不用了。苏靖远是我手下的兵,他父母入职的事从头到尾我都在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

    “老李让他们填的就是一张普通的人员登记表。没有合同,没有条款,没有违约金。当时老李亲口说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按月算钱,互不拖欠。”

    赵主任的脸刷地白了。

    “当时高勇也在场。”罗阎偏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高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后厨门口,胸口还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

    “我在。”高勇声音沙哑但清晰,“老李班长亲口说的,就是登记一下,没有合同。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作证。”

    赵主任的嘴唇开始发抖。

    罗阎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怒意,却比发怒更让人胆寒。

    “赵主任,要不这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赵主任能听清。

    “你跟苏家老两口说不清楚,那就别说了。咱们另外找个地方,找兵团纪律检查科的人坐下来慢慢说。把你的合同拿出来,再把说苏晚糯父母偷窃的人全叫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也挺想听听,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主任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阎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记得苏靖远是为国家任务负伤的兵,他的家属就是军属。第九兵团有规定,军属的权益受部队保护。谁要是仗着自己有点小权,欺负人家老实巴交就想讹诈……”

    他顿了一下。

    “那我不介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查个清清楚楚。”

    后厨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王厨子的侄子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那件大了两号的白大褂里。

    王厨子脸上得意的笑容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败和惶恐。

    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主任脸上时,他才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罗营长说得对,说得对……是我记错了,记错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去那行字,“苏家老两口是自由的,想走随时可以走。没有违约金,没有合同,什么都没有。”

    苏晚糯站在罗阎身后,看着赵主任那张灰败的脸,看着他哆嗦着把笔记本收起来的样子,看着他点头哈腰地往后退的样子,心里那口憋了一早上的气总算是吐了出来。

    罗阎转过身,看着苏晚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看到她发红的眼眶和抿得紧紧的嘴唇,看到她攥成拳头的双手还没有松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声道:“走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好站在她和赵主任中间,把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像是这个动作完全不需要经过思考,而只是出于本能。

    本能的保护。

    苏晚糯点点头,伸手扶住母亲。

    苏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抓住女儿的手,身子微微发颤。

    苏父在旁边沉默着,拍了拍老伴的肩膀,粗粝的手指蜷起来,指节发白。

    一家三口人走出后厨门,走廊里很安静。

    高勇跟在后面,罗阎大步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后厨里,传来了赵主任压低了声音交代其他人继续干活的声音,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心虚。

    苏晚糯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戈壁滩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胡杨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了暖橙色。

    她站在那棵胡杨树下,抬头看着罗阎。

    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没有看她,正皱着眉头扫视着炊事班的牌子,眉头紧皱。

    “罗阎。”她轻声喊他。

    他偏过头。

    “谢谢你。”苏晚糯说着,声音有点哑,“谢谢你每一次都为我撑腰。”

    罗阎看着她。

    她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有点湿,但嘴角却是弯着的。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戈壁滩上那种雨后才出现的泉眼,清澈、透亮,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别过脸去,望向远处的沙丘,耳朵根慢慢红了。

    “不是为你。”他说,声音很硬,“苏靖远是我手底下的兵,他爸妈就是我手底下兵属,我管这事天经地义。”

    苏晚糯歪着头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忽然笑了。

    “哦。”她拖长了尾音,“那罗营长,你耳朵怎么红了?”

    罗阎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苏晚糯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住了,眼神在女儿和罗阎之间来回转了转,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苏父也抬起头,看了罗阎一眼,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罗阎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叔,婶儿,食堂那边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们了。赵主任那边我会盯着,他要是再敢动什么手脚,你们直接来找我。”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去,对着罗阎深深鞠了一躬。

    “罗营长,您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苏老头记一辈子。”

    罗阎伸手扶住他,眉头皱了起来,“叔,别这样。”

    苏母也红着眼眶说:“罗营长,等靖远腿好了,我们一家人一定好好报答您。”

    “不用报答。”罗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温度,“你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松开苏父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苏晚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高勇跟在后面,经过苏晚糯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苏同志,回头给我留碗麻辣拌,多加辣。”

    说完冲她挤了挤眼,小跑着追上罗阎。

    苏晚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营区的拐角处,心里暖洋洋的。

    她转过身,挽住母亲的手臂:“妈,爸,咱们回去吧。”

    一家三口人走在戈壁滩上,脚下的沙地软绵绵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