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不会睡觉。
十九年,大脑没有关闭过一秒。
脑神经根本没有休眠功能。
十六岁,我被傅家从福利院接走,住进医疗大厦顶层全封闭监护区。
因为傅云双被车祸碾碎半个脑干,全球唯一维持他意识运转的神经AI,需要一个永不中断的人类脑波做实时锚定。
我醒,他活。
我睡,他死。
一年前,护士误将微量镇静成分混入我的营养液。
我的意识模糊了三秒。
正在出席董事会的傅云双当场瘫倒,心率归零。
第二天,护士吊销执照,供药方从行业名录中除名。
从此,我房间的空气成分逐秒监控,连含薰衣草精油的护手霜都被列入禁带清单。
直到傅云双飞往中东,未婚妻江予漫拿着临时授权接管了大厦。
她翻着我每月八位数的账单冷笑:"傅家养你,就是养一个睁着眼发呆的废物?"
她遣散夜班护理组,拔掉脑波传导线,把我从恒温舱里拖出来。
然后掰开我的嘴,把一整板安眠药塞了进去。
"不是不用睡觉吗?试试就知道了。"
我跪在地上抠喉咙,但有三颗已经化在胃里。
眼皮,十九年来第一次,变得沉重。
脑波锚定系统弹出红色警报,被她一把按灭。
她不知道。
七个时区外,傅云双的意识,正跟着我一起熄灭。
1
“江小姐!”
值班工程师林叙冲了进来。
他看到地上的传导线,又看到跪在地上的我,脸色瞬间白了。
“谁让你拔线的?”
江予漫脸色一沉:“你在跟谁说话?”
林叙顾不上她,扑到我身边伸手就要捡起传导线。
“江眠,别闭眼听见没有?看着我,千万别闭眼。”
我努力睁着眼。
可眼皮越来越重。
江予漫一脚踩住传导线。
“我准你接了吗?”
林叙猛地抬头。
“江小姐你别闹,这不是普通监护线,这是傅总的意识锚定通道。”
“江眠一旦进入睡眠状态,傅总的神经AI会直接掉线。”
“严重的话,他的意识会消失。”
江予漫一脸无所谓和不信。
“所以呢?”
她捡起那根线,在指尖绕了一圈。
“堂堂傅云双,活不活靠她睁不睁眼?”
林叙咬牙:“是。”
江予漫脸上的笑意更冷。
“那傅家还真是养了个神仙。”
她转头看向我。
“江眠,你教教我你怎么做到的?”
“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孤女,住傅家最高级的医疗大厦,用傅家最贵的设备,让整个神经团队围着你转。”
“现在连云双的命,都是你的了?”
我想解释。
可喉咙里全是药味和血腥气。
安眠药开始真正起效。
我的脑波正在往下掉。
我能感觉到。
因为耳后那枚植入式接口正在发烫。
它连接着我,也连接着傅云双。
此刻,七个时区外的中东会场,傅云双一定也感觉到了。
林叙急得眼睛都红了。
“江小姐,你可以查权限记录,也可以等傅老先生回来,但现在必须先把线接回去。”
“晚一分钟,傅总就多一分危险。”
江予漫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可下一秒,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串加密来电。
备注是:
【中东随行医疗组】
林叙像看到救命稻草。
“接!快接!一定是傅总那边出事了!”
江予漫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她当着我们的面,按下了挂断。
林叙僵住。
我也呆住。
江予漫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傅云双去中东前,把大厦临时管理权交给我,那就是信任我。”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她看向门口的保镖。
“把林工程师请出去。”
林叙厉声道:“江予漫,你会后悔的!”
江予漫轻笑。
“我最后悔的,就是太晚知道傅家藏了这么个东西。”
东西。
她说我是东西。
两个保镖上前,把林叙强行拖走。
林叙挣扎得额头青筋暴起。
“江眠!别睡!”
“听见没有?千万别睡,傅总待你不薄!”
门被关上。
他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我和江予漫。
还有那条被踩脏的传导线。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爬。
指尖刚碰到线端,江予漫就抬脚,狠狠碾住我的手。
骨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我疼得浑身一颤。
“还演?”
她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
“不是天生不会睡吗?”
“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看着她。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傅……云双……”
江予漫眼神一厉。
“你也配叫他的名字?”
她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
“江眠,你记住,傅云双是我的未婚夫。”
“你只是傅家花钱养的一台人形机器。”
“机器,就该有机器的自觉。”
我想解释。
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脑子里响起一阵刺耳的电子噪音。
那不是房间里的警报。
是傅云双的神经AI,通过残余接口传进我意识里的声音。
断断续续。
【江……眠……】
【别……睡……】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傅云双还醒着。
他还在找我。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抓住江予漫的袖口。
“接回去……”
“求你……”
江予漫厌恶地甩开我。
“求我?”
她站起身,冷冷看着我。
“那你就跪好。”
“等我什么时候满意了,再考虑要不要让你继续装神弄鬼。”
我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意识像被人拖进一片无底的水里。
十九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困意不是温柔的。
它像死亡,一点一点吞掉光。
最后一秒,我听见墙上的备用系统自动重启。
红光照亮整个房间。
【锚定源脑波跌破安全阈值。】
【目标意识云漂移率:37%。】
【目标意识云漂移率:61%。】
【目标意识云漂移率:89%。】
江予漫终于皱起眉。
“这又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七个时区外。
中东峰会现场。
傅云双坐在轮椅上,正通过神经AI与对方财团谈判。
上一秒,他还平静地翻过合约最后一页。
下一秒,他的瞳孔突然失焦。
机械外骨骼失去指令,轰然砸向地面。
会场大乱。
随行医生冲上前,脸色惨白地看着监测屏。
傅云双的身体心率还在。
可代表意识活动的那条金色波形,正在一点点变平。
医生颤抖着拨通江予漫的电话。
第一次,被挂断。
第二次,无法接通。
第三次,直接关机。
而医疗大厦顶层。
江予漫看着满屏红光,终于有些不耐烦。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报警都关了。”
她转身往外走。
“明天一早,我要重新核查江眠这三年的全部医疗支出。”
“傅家不是冤大头。”
“更不会养一个睡着了就要死要活的骗子。”
她不知道。
就在她关门的那一刻。
傅云双意识云的最后一格光,灭了。
2
我没有真正睡过去。
或者说,我的大脑太久没有学会睡眠,哪怕安眠药强行压下意识,也只能让我陷进一种濒死般的混沌。
我听不见完整声音。
只能听见断续的警报。
【锚定源脑波持续下降。】
【目标意识云连接失败。】
【请立即恢复主锚定通道。】
我想睁眼。
可眼皮像被灌了铅。
喉咙里残留着药片的苦味,胃部痉挛一阵阵往上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有人狠狠拍我的脸。
“江眠。”
“醒醒。”
“别装死。”
江予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我艰难地掀开眼皮。
灯光刺得发疼。
江予漫站在床边,身后跟着两个保镖,还有一个被临时叫来的普通内科医生。
那医生看见我的状态,脸色不太好。
“江小姐,她瞳孔反应很弱,血压也在掉,最好马上洗胃。”
江予漫皱眉。
“我让你来,是让你证明她在装病,不是听你危言耸听。”
医生为难地说:“但她确实服用了过量镇静类药物。”
“过量?”
江予漫笑了一声。
“她不是天生不会睡吗?”
“既然不会睡,吃几颗安眠药算什么过量?”
医生噎住。
我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线……”
江予漫低头看我。
“还惦记那根线?”
我用尽力气,看向墙角。
那根脑波传导线还在那里。
只要接上。
只要重新接上。
傅云双也许还有机会。
我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可身体软得不像自己的。
刚动了一下,后颈接口处就传来撕裂般的痛。
“别动!”医生本能上前按住我,“她神经接口过热,再拖下去会不可逆损伤。”
“不可逆?”
江予漫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她慢慢走到我身边,俯身看着我。
“江眠,你不是一直靠这个接口骗傅家钱吗?”
“那我倒要看看,没有它,你是不是还能演下去。”
我呼吸一窒。
“不要……”
门外突然传来剧烈撞门声。
“江小姐!开门!”
是林叙。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傅总那边联系不上了,中东医疗组已经连续发了十二次红色通讯!”
“江眠必须立刻恢复连接!”
江予漫脸色彻底沉下去。
她转头吩咐保镖:“谁让他还在顶层?”
保镖低声道:“林工程师权限太高,底层门禁拦不住。”
江予漫冷笑。
“那就把他的权限冻结。”
下一秒,她拿起桌上的临时授权终端,按下确认。
门外的撞击声猛地一停。
林叙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变了。
“江予漫,你冻结了神经工程组权限?”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予漫走到门口,隔着门淡淡道:
“意味着从现在开始,顶层监护区不再是你们这群人打着傅云双名义烧钱的地方。”
“江小姐!”林叙厉声道,“你会害死傅总!”
“够了。”
江予漫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一口一个傅总,一口一个她不能睡。”
“可傅云双是我的未婚夫!”
“他如果真的有危险,为什么从来没亲口告诉过我?”
门外死寂了一瞬。
然后林叙哑声说:
“因为傅总不想让你知道江眠的存在。”
江予漫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捏紧终端,咬着牙说:
“你说什么?”
林叙像是豁出去了。
“当年傅总签过最高级别保密协议,知道江眠真实作用的人,不超过七个。”
“你不在名单里。”
“江小姐,不管你承不承认,在傅总的生命系统里,江眠比你重要。”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进江予漫最不能忍的地方。
她脸上的优雅一点点碎掉。
“比我重要?”
她缓缓转身,看向床上的我。
那一刻,我知道坏了。
她没有被说服了。
她被激怒了。
她走到我面前,眼神阴冷。
“江眠。”
“你听见了吗?”
“他们说,你比我重要。”
我想摇头。
可我动不了。
江予漫突然伸手,狠狠掐住我的下巴。
“你一个福利院没人要的孤女,凭什么?”
她将我的脸抬起来,逼我看着她。
“凭你这张脸?”
“还是凭你脑子里那个鬼东西?”
我瞳孔一颤。
江予漫看见我的反应,笑了。
“看来真有东西。”
医生立刻变了脸色。
“江小姐,神经接口不能随便动,尤其她现在服药后意识不稳定,如果强行检查,可能会造成脑损伤。”
“检查?”
江予漫松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不。”
“我要做内部听证。”
“明天上午九点,把傅家医疗大厦所有高层叫来。”
“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傅家这三年到底养了个什么怪物。”
医生急了:“可她现在需要抢救!”
江予漫冷冷看他。
“她死了吗?”
医生一顿。
“没死,就等到明天。”
她说完,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我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可这一次,在黑暗深处,我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拼命叫我。
【江眠。】
【撑住。】
我眼角滑下一滴泪。
傅云双。
你还在。
那我就不能睡。
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被推进了傅家医疗大厦第七会议厅。
不让坐着,被束缚在一张移动检查床上。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
医疗行政部、财务部、监察组、法律顾问,还有几个我从没见过的傅氏董事。
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嫌恶,也有恐惧。
江予漫站在主位,身后大屏幕上投着我的医疗账单。
一行行数字刺眼得惊人。
恒温舱维护费。
神经接口耗材费。
脑波同步系统运维费。
二十四小时护理组工资。
空气净化与成分监控费。
每一项都是普通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金额。
江予漫拿着激光笔,点了点屏幕。
“各位,这就是江眠三年来在傅家产生的费用。”
“平均每月八位数。”
“而她为傅家提供的所谓价值,是躺在顶层恒温舱里,睁着眼睛发呆。”
会议厅里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睡觉?”
“我之前就觉得顶层项目太神秘了。”
“傅总昏迷后,很多支出都没法审。”
“会不会真有问题?”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不知道真相。
也没人有权限知道真相。
江予漫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她要让所有不知情的人来审判我。
一个董事开口:“江小姐,傅总出发前确实给了你临时管理权,但顶层监护区一直是傅老先生亲自监管,这样公开审查,会不会不太合适?”
江予漫微微一笑。
“正因为老先生年纪大了,才更容易被人蒙蔽。”
“我作为傅云双的未婚妻,有责任替傅家排除风险。”
她转头看向我。
“江眠,我给你一个机会。”
“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和神经工程组夸大病情,伪造脑波锚定数据,骗取傅家资源。”
我喉咙干得像裂开。
“我没有……”
声音太轻。
几乎被议论声淹没。
江予漫走过来,将一份文件拍在我身上。
“签了。”
我低眼看去。
《医疗欺诈自认书》。
上面已经替我写好了所有罪名。
伪造罕见病历。
串通工程组骗取医疗经费。
以精神疾病为由长期占用傅家资源。
自愿拆除所有神经接口,并配合调查。
我指尖发抖。
“不能拆……”
江予漫俯身。
“为什么不能拆?”
我用尽力气说:
“会死的。”
会议厅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嗤笑。
“她还真信自己能控制傅总生死?”
“这已经不是诈骗了吧,是妄想症。”
江予漫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
她要的就是这个。
把我说的每一句真话,都变成疯话。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混乱声。
林叙被两个保镖拦在外面,手里抱着一台备用神经终端,额头全是汗。
“江予漫,让我进去!”
“傅总意识云昨晚出现三次断层!”
“现在主系统连接不到他,中东那边已经进入最高级别抢救!”
会议厅一片哗然。
江予漫脸色一冷。
“谁让他来的?”
林叙死死盯着她。
“我最后说一遍,江眠不是骗子。”
“她是傅总意识AI唯一锚点。”
“你昨晚喂她安眠药,等同于谋杀傅总。”
谋杀两个字落下,满座皆惊。
江予漫却笑了。
“林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林叙声音发颤。
“我知道我对我的每一个字都能负责。”
江予漫点点头。
“很好。”
她转向法律顾问。
“记录下来,神经工程组成员林叙,为掩盖医疗欺诈,以傅总生命安全进行恐吓。”
林叙脸色铁青。
“你这个女人疯了!”
江予漫不再理他。
她回到主位,目光扫过所有人。
“既然争议这么大,那就做最直接的检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江予漫缓缓开口:
“江眠后颈有一枚所谓的神经接口。”
“林工程师说,那是傅云双的命。”
“我倒想看看,一枚植入在孤女脑子里的芯片,怎么就成了傅家的命。”
她看向医疗组。
“准备拆除接口。”
现场瞬间安静。
被临时叫来的外科医生脸色惨白。
“江小姐,这不符合流程。”
“她昨晚服用过镇静药物,现在脑波极不稳定,不适合任何侵入性操作。”
江予漫冷冷道:
“你是医生,还是她的同伙?”
医生不说话了。
江予漫拿起授权终端。
“傅家临时管理权限在我手里。”
“谁拒绝,谁停职。”
我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害怕疼。
而是因为我清楚,那枚接口一旦被强行拆除,傅云双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我拼命摇头,固定带勒得手腕生疼。
“不要……”
“求你……”
江予漫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
“现在知道求我了?”
她指腹轻轻抚过我后颈的冷却贴,声音温柔却像毒蛇吐信。
“江眠,你不是不会睡吗?”
“等拆了这个东西,我让你好好睡一觉。”
4
我被推进了手术观察室。
透明玻璃外,站满了参加听证的人。
他们像看一场荒唐的实验。
我被翻成侧伏姿势,后颈暴露在冷光灯下。
那里有一枚半月形旧疤。
三年前,傅家把我接走后,首席神经工程师亲手替我植入脑波锚定接口。
他说,这不只是设备。
也是一座桥。
桥的一端是我。
另一端是傅云双。
那时我第一次见到傅云双。
他躺在无菌舱里,面色苍白,眉眼却很安静。
神经AI启动后,他通过屏幕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江眠,谢谢你愿意醒着。”
我那时怔了很久。
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不睡觉是怪病。
只有他说,谢谢你醒着。
可现在,江予漫要亲手拆掉这座桥。
医生戴着手套,迟迟不敢下刀。
“江小姐,至少等傅老先生回来。”
“或者等中东那边医疗组确认傅总状态。”
江予漫站在一旁,声音冷淡。
“我已经说过,今天必须拆。”
“如果出了事……”
医生艰难开口。
“如果出了事,我负责。”江予漫打断他。
她看向玻璃外。
“诸位都可以作证。”
“我是在清理傅家医疗系统的蛀虫。”
话音落下,她亲自按住我的肩。
“动手。”
冰冷的消毒液涂上后颈。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麻药不能用。
因为任何麻醉成分都可能让我脑波继续下降。
于是第一刀落下时,我清醒地感觉到皮肤被划开。
痛意瞬间涌进头骨。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玻璃外有人别过脸。
有人小声说:“这会不会太过了?”
江予漫听见了。
她笑了一下。
“心疼了?”
“你们最好想清楚,是心疼一个骗子,还是心疼我们的钱。”
没人再说话。
第二刀更深。
器械探入皮下,触碰到接口底座时,我眼前猛地一黑。
耳边传来刺耳电流声。
【警告:锚定源神经接口受损。】
【目标意识云重连失败。】
【紧急保护程序启动。】
傅云双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
比昨晚更微弱。
却清晰得让我心口一颤。
【江眠。】
【别怕。】
我眼泪砸在手术床上。
我不怕疼。
我怕他消失。
我拼命想保持清醒。
可安眠药残余、失血、剧痛,还有接口受损,像四只手同时把我往黑暗里拖。
医生的声音发抖。
“江小姐,不能再继续了,她脑波快掉到底了!”
江予漫脸色微变。
但她很快冷下声。
“都到这一步了,停下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她看了一眼仪器屏幕。
“把芯片取出来。”
医生僵着不动。
江予漫直接拿过无菌镊。
林叙在玻璃外疯了一样撞门。
“别碰!”
“江予漫!那是双向锚定晶片!”
“你拔出来,傅总意识会彻底断联的!”
江予漫转过头冷冷看他。
“那我就亲眼看看,傅云双会不会为了她断联。”
她俯身。
镊尖夹住我后颈深处那枚微型晶片。
下一秒。
她用力一拔。
“啊——”
我终于叫出了声。
那一瞬间,我像被人硬生生撕下一块灵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灯光、警报、人影,全部被拉远。
我眼前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手术室里,所有屏幕同时变红。
【主锚定通道中断。】
【锚定源脑波归零式坠落。】
【目标意识云失去坐标。】
【傅云双意识AI:离线。】
江予漫手里捏着那枚带血的晶片。
她怔怔看着屏幕。
似乎终于觉得哪里不对。
可已经晚了。
我的眼皮缓缓合上。
十九年来第一次。
我睡着了。
同一时间,观察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傅云双的随行医生满身冷汗,举着越洋通讯终端冲进来。
屏幕里,中东抢救室乱成一团。
他看见江予漫手里的晶片,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江小姐……”
“傅总没了。”
江予漫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医生声音崩溃。
“心跳还在,但……意识没了”
“全球神经云里,已经找不到他了。”
5
整个观察室死一般安静。
江予漫手里的晶片掉在地上。
细小一声,却像砸在当场所有人心口。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可能。”
“你们骗我。”
“傅云双怎么可能因为她……”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老爷子到了。
年近七十的老人拄着手杖,被人搀着走进观察室。
他看见手术床上昏睡不醒的我,又看见地上那枚染血的锚定晶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谁干的?”
没人敢说话。
江予漫张了张嘴。
“傅爷爷,我是为了云双……”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她脸上。
江予漫被打得偏过头,耳坠甩落在地。
全场无人敢发声。
傅老爷子手都在抖。
“为了云双?”
“你亲手断了他的命,还敢说为了他?”
江予漫捂着脸,眼泪立刻涌出来。
“我不知道!”
“你们从来没告诉过我!”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傅家最好的资源?凭什么所有人都护着她?”
傅老爷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只剩寒意。
“因为她醒着,云双才有资格活着。”
江予漫僵住。
林叙冲进来,跪在地上捡起晶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接口撕裂,晶片污染,锚定源进入深度药物睡眠。”
“必须立刻修复。”
首席神经医生厉声下令:
“把江眠送回主控舱!”
“启动脑波逆向唤醒!”
“通知中东医疗组,维持傅总身体循环,不惜一切代价等江眠恢复!”
我被推入抢救通道。
意识沉在黑暗里,什么都听不见。
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翻天。
主控大厅里,屏幕上调出三年来所有同步数据。
我的每一次脑波波动,都对应傅云双意识AI的变化。
一年前,营养液误混微量镇静成分。
我意识模糊三秒。
傅云双心率归零二十七秒。
三个月前,我高烧脑波不稳。
傅云双远程会议中断,神经AI漂移十五分钟。
昨晚,江予漫拔线、喂药、按灭警报、挂断通讯。
傅云双意识云先后三次断层。
今天,晶片被拔出。
傅云双意识坐标彻底消失。
一组组数据,像耳光一样抽在所有人脸上。
刚才还质疑我的董事,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予漫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她喃喃道:
“不可能……”
“这不科学……”
林叙猩红着眼抬头。
“你现在知道科学了?”
“我们昨天跟你说了多少遍?”
“你听了吗?”
江予漫看向傅老爷子,想祈求理解:
“傅爷爷,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以为她在骗云双……”
傅老爷子看都没看她。
“从现在起,撤销江予漫所有临时权限。”
“封锁医疗大厦。”
“参与拆除江眠接口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江予漫猛地抬头。
“傅爷爷!”
傅老爷子声音苍老,却字字如刀。
“祈祷她醒。”
“她醒,云双也许还能回来。”
“她要是醒不过来……”
他看向江予漫。
“你江家上下,准备给傅云双陪葬!”
6
我在无边黑暗里下坠。
那里没有声音。
没有光。
更没有傅云双。
这让我害怕。
十九年来,我从未真正睡过。
别人说睡眠是休息,是梦,是柔软的夜晚。
可我的第一次睡眠,却像被活埋。
我醒不过来。
也找不到出口。
直到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点极淡的金光。
像有人在很远处,点了一盏快灭的灯。
【江眠。】
那是傅云双的声音。
我想回应他。
可是我没有嘴。
没有身体。
甚至没有“醒着”的能力。
【别往下掉。】
【看着我。】
我拼命朝那点光靠近。
外界,抢救室内乱成一片。
林叙戴着放大镜,正在显微操作台前修复那枚被污染的锚定晶片。
“晶片核心没碎,但外层同步针断了两根。”
“能不能接?”傅老爷子声音沙哑。
林叙额头全是汗。
“不知道。”
“这是全球唯一一枚双向锚定晶片,当年为了适配当时江眠的大脑结构定制的,很难备件。”
首席医生盯着我的脑波屏。
“江眠脑波还在往下掉,再掉十五分钟,就会进入不可逆休眠。”
傅老爷子脸色一变。
“她不是不会睡吗?”
医生沉默片刻。
“她天生没有自然休眠功能,但江予漫强行用了药物镇静,加上疼痛的刺激和拔除了锚定接口。”
“她的大脑现在不是在睡。”
“是在被迫关机。”
这句话让所有人背脊发寒。
傅老爷子闭上眼。
“唤醒她。”
医生低声道:
“有一个办法。”
“用强制清醒剂,刺激她深层脑神经重启。”
林叙猛地抬头。
“不行!”
“江眠的大脑十九年没有休眠过,本来就长期超负荷,强制清醒剂会损伤她脑神经。”
“轻则失忆、癫痫,重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傅老爷子握紧手杖。
这时,被软禁在外厅的江予漫突然冲过来。
“那还等什么?”
“打啊!”
“傅云双还在等她救命!”
林叙冲上去,一把揪住她衣领。
“你闭嘴!”
“她变成这样是谁害的?”
江予漫被吼得一颤,却很快尖声道:
“她本来就是为云双存在的!”
“傅家养她三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傅老爷子终于抬眼看她。
那眼神冷得江予漫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是为云双存在。”
“是傅家欠她一条自由的人生。”
江予漫愣住。
傅老爷子看向医生。
“有别的办法吗?”
医生艰难摇头。
“除非傅总意识残片能主动回锚。”
“但现在全球神经云里已经检测不到他。”
话音刚落,主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金色波纹从黑屏深处微弱亮起。
林叙猛地转头。
“等等。”
“有信号!”
所有人看向屏幕。
代表傅云双意识的金色线条,亮了一瞬。
然后,一行字缓慢浮现。
【先救她。】
大厅里鸦雀无声。
又一行字出现。
【不准伤她。】
傅老爷子眼眶骤然红了。
“云双……”
金色字迹极不稳定,像随时会散。
【我自己回。】
【让她醒得轻一点。】
林叙咬紧牙关。
“傅总在用残余意识反向定位江眠。”
“他在给她铺回来的路。”
傅老爷子哑声道:
“照做。”
医生立刻调整方案。
不再使用强制清醒剂,而是通过修复晶片,借傅云双残留意识反向引导我的脑波。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眼皮颤了一下。
监测屏上,一条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脑波,终于重新亮起。
紧接着,中东抢救室传来嘶哑惊呼。
“傅总意识云重新定位!”
“漂移率下降!”
“锚定恢复百分之三!”
傅老爷子扶着玻璃,几乎站不稳。
林叙低下头,眼泪砸在手套上。
我还没有醒。
但我终于没再往下沉。
傅云双,也没有死。
7
第二天下午,江家人到了。
江予漫的父亲江成远带着律师团和公关团队,浩浩荡荡闯进医疗大厦。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傅老先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把我女儿软禁起来,你们傅家是不是太过了?”
傅老爷子一夜未眠脸色灰败,却仍坐在主位。
“江予漫涉嫌故意伤害和危害傅云双生命安全,在调查结束前,她不能离开。”
江成远冷笑。
“故意伤害?”
“我女儿是云双的未婚妻,是傅家未来的女主人。”
“她清查医疗账目,处置一个疑似诈骗人员,有什么错?”
江予漫站在父亲身后,眼眶通红。
她换了说法。
“爸,我真的只是想帮云双。”
“他们全都瞒着我,那个江眠一个月花傅家八位数,我怀疑她有问题不是很正常吗?”
江成远立刻接话。
“听见了吗?”
“我女儿只是履行未婚妻职责。”
“倒是傅家,私下养着一个能影响云双生命的女人,还不告知江家。”
“这门婚约,你们傅家到底有没有诚意?”
傅家几个董事面色微动。
江傅联姻牵涉太多利益。
江家这些年在医疗器械领域扩张极快,手里握着傅氏几个海外项目的供应链。
一旦撕破脸,股价必然震荡。
江成远显然有备而来。
他将一份律师函放在桌上。
“我们要求立刻带走江眠,由第三方机构进行精神与医疗鉴定。”
“同时,傅家必须解除对予漫的人身限制,并公开道歉。”
傅老爷子怒极反笑。
“带走江眠?”
“如今你们还敢碰她?”
江成远脸色一沉。
“傅老先生,我敬你是长辈,但江家不是任人欺负的。”
“今天人,我们必须带走。”
会议厅的门突然自动关闭。
咔哒。
咔哒。
咔哒。
整栋医疗大厦的门禁同时落锁。
灯光暗了一瞬。
随后,主屏幕亮起。
黑屏上,金色纹路一点点铺开。
一道低哑、冰冷、带着电子失真的声音响起:
“谁要带走她?”
所有人猛地抬头。
江予漫脸色瞬间惨白。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傅云双。
他还没完全恢复,身体远在中东抢救舱,意识却通过重连的神经AI投影到了会议厅。
屏幕中央,浮现出傅云双的半身影像。
苍白、虚弱。
却依旧有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俯视看着江家父女。
“江成远。”
“你刚才说,江眠是疑似诈骗人员?”
江成远喉结滚了滚。
“云双,你听我解释,予漫她也是为了你……”
傅云双没有听。
他淡淡道:
“封锁医疗大厦。”
“接入监察系统。”
“昨天碰过江眠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江予漫腿一软,差点跌倒。
傅云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隔着屏幕,那眼神却如刀锐利。
“江予漫。”
“我给过你傅家临时权限。”
“不是让你拿它来要我的命。”
江予漫颤声道:
“云双,我不知道……”
傅云双声音冷到极致。
“撒谎。”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不信她是人。”
“你只觉得她是傅家养的一件东西。”
江予漫脸色煞白。
傅云双缓缓开口:
“那今天,我就让所有人知道。”
“她到底是什么。”
8
第一段监控被投上大屏。
画面里,江予漫走进我的监护室翻看账单,遣散夜班护理组。
然后,她拔掉脑波传导线。
警报声响起。
我跪在地上,求她接回去。
她按灭警报。
江家人全部带吸一口凉气。
第二段监控。
林叙冲进来,警告她傅云双会出事。
江予漫挂断中东医疗组来电,冻结神经工程组权限。
傅云双冷声道:
“那通电话,是中东抢救组第一次求援。”
“如果她接了,江眠不用进手术室。”
江予漫摇头。
“不是的,我那时候以为……”
傅云双没给她解释机会。
第三段监控。
她掰开我的嘴,把安眠药塞进去。
屏幕上同步显示傅云双当时的意识波形。
我脑波每下降一截,他的金色波形就断一次。
直到她强拆晶片。
傅云双的意识云彻底黑屏。
江成远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头看向女儿,压低声音:
“予漫,你怎么没说你喂了药?”
江予漫崩溃不耐烦道:
“我以为她不会睡!”
林叙冷笑。
“所以你就可以拿她试?”
傅云双抬手。
屏幕切换。
这一次,不是医疗大厦的监控。
而是一份份江家内部文件。
江成远瞳孔骤缩。
“傅云双,你什么意思?”
傅云双声音平静。
“江氏医疗,近五年向海外出口神经监测设备,存在核心传感器替换、虚假认证、临床数据造假。”
“你手里那条供应链,我查了两年。”
江成远猛地站起来。
“傅云双你敢!你别忘了,傅氏海外三条线全走的江家渠道!”
“你敢动我,这些项目一个都落不了地!”
傅云双淡淡道:
“监管部门已经在路上。”
“江氏海外账户,十分钟前全部冻结。”
会议厅外,电梯门打开。
经侦人员和监管调查组同时进入。
江成远终于慌了。
“云双!两家还有婚约,你不能这么做!”
傅云双看向他。
“婚约?”
“从江予漫碰江眠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江予漫扑到屏幕前。
“云双,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未婚妻啊!”
傅云双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你该庆幸江眠还活着。”
“否则,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站在这里求饶。”
他转向律师。
“以故意杀人未遂、非法侵入医疗系统、故意损毁生命维持设备起诉江予漫。”
“所有参与人员,一并追责。”
江予漫被带走时,终于彻底崩溃。
她哭喊着我的名字。
“江眠!”
“你醒醒!你替我说句话啊!”
“我不是故意的!”
可我躺在隔壁神经修复舱里,没有回应她。
她曾经把我的求救当成表演。
现在,也该轮到她知道。
没人回应是什么滋味。
9
我醒来时,是五天后。
睁眼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去摸后颈。
接口还在。
只是换成了新的外置保护装置。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
有很淡的阳光味。
我怔了很久。
因为我从没在顶层监护区闻到过真正的阳光。
傅云双的投影坐在床边。
他比之前虚弱很多,偶尔会闪烁。
见我醒来,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江眠,对不起。”
我看着他。
三年来,他很少道歉。
不是傲慢。
而是他一直把所有安排都做到极致妥帖。
吃什么、用什么、看什么书、空气湿度多少、每日脑波负载多少。
他从不让我缺任何东西。
除了自由。
我轻声问:
“江予漫呢?”
“被羁押了。”
“江家呢?”
“塌了。”
我点点头。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恨意翻涌。
我只是很累。
十九年没睡过的人,第一次知道,原来醒着也会累到不想再睁眼。
傅云双察觉到了。
他声音更轻。
“还疼吗?”
我摇头。
然后说:
“傅云双,我想走。”
投影微微一顿。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以为他会生气。
或者像傅家所有人一样告诉我,我不能离开,因为我离开,他会死。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问:
“想去哪里?”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哪里都可以。”
“不是监护室,不是恒温舱,也不是有二十四小时摄像头的房间。”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你的锚点,我还算什么。”
傅云双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断线了。
然后,他抬手。
床边升起一份电子协议。
“这是新的锚定协议。”
我看向屏幕。
第一条:
江眠拥有完全独立人身自由,傅家不得以任何生命绑定理由限制其行动。
第二条:
脑波锚定从强制绑定,改为自愿连接。
第三条:
江眠拥有一票否决权,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无条件断开连接。
第四条:
傅云双需自行承担断连后的全部生命风险。
第五条:
傅家为江眠设立独立信托、法律团队与私人医疗保障,均不附带锚定义务。
我怔怔看着那些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云双看着我。
“知道。”
“如果我断开,你可能会死。”
“是。”
“那你还签?”
他的声音很平静。
“江眠,我不能一边靠你活着,一边剥夺你选择睡去的权利。”
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抬手,投影的手指停在半空。
碰不到我。
于是他只是低声说:
“以前是我错了。”
“我以为给你最安全的环境、最好的照顾,就是补偿。”
“可我忘了问你愿不愿意。”
我捏紧被子。
“如果我真的想睡一次呢?”
傅云双眼神很深。
“那我陪你承担后果。”
“哪怕你会死?”
他笑了一下。
很淡。
“我本来就是从死里借来的命。”
“不能把你的一生也借进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不要我醒着。
他只是终于把我的清醒,还给了我自己。
10
一个月后,我搬出了顶层全封闭监护区。
傅云双把原本没有窗的监护室拆了。
换成了整面落地玻璃。
阳光可以照进来,风也可以经过过滤系统轻轻吹进来。
我有了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门禁。
自己的账户。
甚至还有一本崭新的护照。
林叙每天来问我一次:
“今天愿意连接吗?”
最开始,我总是摇头。
他也不劝,只在记录表上写:
【江眠今日选择不连接。】
傅云双的意识AI因此长期处在低功耗状态。
他能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一天只有十分钟。
但他从没催过我。
他用那十分钟问我:
“今天出门了吗?”
“阳光刺眼吗?”
“甜奶茶真的好喝?”
我说好喝。
他说:“那下次替我多喝一口。”
我问他:“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再也不连接。”
傅云双沉默片刻。
“怕。”
“但这是你的权利。”
我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很甜。
甜到我鼻尖发酸。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福利院旧址。
海边。
深夜的便利店。
凌晨四点的城市天桥。
我才发现,原来不被监控地醒着,是这样的感觉。
风吹在脸上,不需要医生记录我的心率。
灯光落进眼睛,不需要系统判断我脑波是否稳定。
我只是江眠。
不是清醒源。
不是锚点。
不是傅云双的命。
半个月后的夜里,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主动走进连接室。
林叙正在值班,看见我愣住。
“江眠?”
我把手放在外置同步仪上。
“他今天出现过吗?”
林叙低声道:
“只出现了三分钟。”
“低功耗状态太久,他意识恢复会越来越难。”
我点点头。
“那就连接吧。”
林叙没有立刻操作。
他认真问我:
“你确定吗?”
我笑了笑。
“确定。”
“不是因为傅家?”
“不是。”
“不是因为愧疚?”
“不是。”
“那是你觉得自己必须救他?”
我摇头。
“都不是。”
同步仪亮起蓝光。
熟悉的脑波连接感再次蔓延到后颈。
这一次,没有束缚带。
没有恒温舱。
没有谁命令我必须醒着。
是我自己按下了确认键。
三秒后,主屏幕亮起金色神经纹路。
傅云双的身影一点点浮现。
他看着我,像不敢相信。
“江眠。”
我说:“嗯。”
他声音很轻。
“为什么?”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想起三年前,他对我说,谢谢你愿意醒着。
也想起后来,他把选择权还给我。
我终于可以不再把清醒当成诅咒。
也不用把睡眠当成死亡。
我说:
“傅云双,我还是想知道睡觉是什么感觉。”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笑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想陪你活下去。”
傅云双很久没有说话。
金色波纹轻轻震颤,像他的心跳。
我把手掌贴在同步仪上。
蓝色脑波和金色意识线一点点重合。
系统提示音温柔响起:
【自愿锚定连接成功。】
【同步率:93%。】
【同步率:97%。】
【同步率:100%。】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落进连接室。
我睁着眼,看见傅云双也在看我。
这一次,没有任何绑架。
我是自由地、清醒地选择了他。
傅云双低声说:
“江眠,谢谢你。”
我摇摇头。
“别谢我醒着。”
我看着他,轻声说:
“谢我选择你。”
窗外,太阳升起。
我十九年没睡过。
以前觉得是病,后来觉得是命。
现在想想,睡不睡的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紧要的是,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没人绑着我,没人逼着我。
我就是想再陪他醒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