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二舅舅刘宗昌,和他媳妇刘王氏,四下打量着西跨院,眼睛直转悠。
“大嫂,别骂了。
我看慧珍日子过得挺滋润。”
刘宗昌眯着眼:“她当初放弃农村户口,赶上了时候。
这不,改成供应粮了。
你看这家里,自行车都有,缝纫机也摆着呢……”
刘王氏跟着附和:“可不是嘛。
慧珍,你在四九城过得这么红火?
自行车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你回娘家一个字不提,是怕我们这些穷亲戚上门打秋风?
亏我们省了一年口粮,眼巴巴送城里来。
我本来就不乐意。
人家吃皇粮的,还能缺咱这点儿?咱一家子勒紧裤腰带,自家孩子连糖都没吃上。”
刘慧珍赶紧解释:“二哥,二嫂,车子跟缝纫机都不是我的,是援朝的。
将来援朝娶媳妇,都得给他带走。”
“放着自家孩子不管,去管一个弃婴?”
刘宗昌扭头冲爹妈嚷嚷:“爸妈,你们看看。
五妹家日子苦就算了,可她倒好,吃香的喝辣的,不管我们死活。”
“啪!”
刘黄氏一巴掌拍在刘老二身上:“有你说话的份?都坐下。
慧珍,你跟爹娘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刘老头跟刘老太太这会儿眼睛全盯着五闺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几个姑娘里头,最让他们操心的就是老五。
别的闺女虽说没啥心眼,可至少不会吃亏,唯独刘慧珍这人,实在过头了,心软,死心眼,吃了亏自个儿都反应不过来。
记得小时候,刘宗昌拿着自个儿咬了一半的饺子,哄着刘慧珍跟他换,结果刘慧珍的大半盘子饺子全给了出去,还傻乎乎笑着说:“二哥真疼我,还给我饺子吃!”
本来想着她嫁到城里,跟沈一石过日子,俩人都是老实人,能有个好奔头。
谁能想到,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刘慧珍红着眼眶,把沈援朝来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家里有口吃的,饿不着,我原本还想着年底给你们捎点东西过去。
我拿缝纫机给咱爹咱娘,还有嫂子,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
沈援朝看了这一圈,心里头明白过来。
在刘家,这位大嫂说话是真的有分量。
就冲她刚才那架势,也确实是当得起。
她一个女人,护着刘家上上下下,没因为刘慧珍是嫁出去的女儿就不管不顾,还跟着公婆大老远跑来送东西、看人。
就这份气度,放在哪个年头都没几个女人办得到。
刘黄氏拿着衣服看了看,嘴上皮笑肉不笑:“我稀罕你这身衣裳?你瞧瞧你三个娃,瘦成啥样了,过年了,不给他们弄身新的?”
刘慧珍低着头,声音小得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弄了,都弄了。”
等刘家人听说沈援朝这么点岁数就成了反特英雄,见过大人物不说,还给家里挣了不少钱,一个个全傻了眼。
刘家老二盯着沈援朝,眼睛都亮了:“小援朝,那你见过大领导没?给你二舅在城里找个活干干呗,不用太好,当个工人,干个车间主任就成!”
刘黄氏一脚踹过去:“滚一边去!有点出息行不行?求一个三岁的孩子帮你找活儿,你别给老刘家丢人了!”
“大嫂,我都多大了,别跟小时候一样踹我!爹,娘,大哥,你们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刘老爷子低着头看地上,刘老太太仰头看房顶,刘家老大带着八个儿子蹲墙角去了。
也不怪刘慧珍不招待,人实在是太多了,家里哪有那么多凳子坐。
刘宗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憋了回去,低着头没吭声。
他媳妇更是满脸不痛快,这刚收养个孩子就能干成这样,帮自家找个城里的活儿怎么了?
刘老头冲沈援朝招招手:“来,让姥爷抱抱。”
沈援朝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刘老头脸上头一回露了笑:“这孩子不错,知道念恩,让 ** 日子有了盼头。
来,瞅瞅,姥爷给你带了野板栗,山上捡的,煮着吃香得很。
还有野核桃,补脑子的。
家里养的猪,给你剁了一条腿带来。
自家种的地瓜、白薯、豆子,都弄来了。
你多吃点,好好长个儿,给你娘撑起这个家,成不?”
“姥爷,我记住了!姥爷姥姥,进屋坐坐……”
没多大工夫,沈援朝就跟刘家人混熟了。
刘家大部分人,心肠都不差。
这年头,能凑起这么一大家子还和和气气的,真不容易。
除了老家那个老二。
老话说得没错,老大傻,老二奸,一点儿都不假。
刘老头笑着说:“好好好,进屋玩去,外头冷,让孩子们都进去挤挤,能坐下。”
刘慧珍赶紧说:“爹,娘,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先上屋歇着,我给你们做饭去。”
刘慧珍她娘站在院子里,嗓门儿亮堂:“你当谁稀罕你那点东西?我们自个儿带着干粮来的,你给热乎热乎,一人一碗热水就行!”
许大茂在院门口喊:“刘婶子,我买了点菜和肉,您出来接下!”
傻柱也凑过来:“刘婶子,灶台我都砌好了,今儿让几位长辈在家喝一盅,我整几个硬菜!”
文秀跟着说:“慧珍姐,我来搭把手!”
院子里跟刘慧珍关系好的几户人家,全没闲着,各自忙活起来。
棒梗一溜烟跑回家,翻箱倒柜,把秦淮茹藏在柜子底下的那袋子白面翻出来,抱着就往西跨院冲。
秦淮茹、易中海、刘海中和阎埠贵,连同贾张氏那几家,本来都在门口蹲着,就等着刘家人闹起来,他们好冲进去帮刘慧珍撑场面。
只要这回能把刘家人撵走,以后西跨院就得欠他们人情,想让他们多帮衬点啥,也有了底气。
可谁也没想到,刘家这帮人嘴上骂得凶,心肠却软得不行——骂着骂着,愣是搬来好几筐粮食。
阎埠贵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我的老天爷,刘慧珍这回可赚大发了!我数了数,起码上百斤粮食,还有一根那么粗的猪腿,够一家子吃一年荤腥了,啧啧……”
秦淮茹心里头堵得慌,像吞了块石头。
西跨院这命咋就这么好?打从沈援朝来了以后,娘家疼、婆家宠,那刘慧珍不就是个没人要的小丫头片子吗?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再一对比自个儿,秦淮茹觉得胸口又闷又酸,好像无形中又比刘慧珍矮了一大截。
贾张氏已经拿眼刀子剜秦淮茹了。
没有对比还好,这一比,刘慧珍娘家什么样,秦淮茹娘家什么样,高下立判。
更让贾张氏来气的是——刘慧珍明知道她们家揭不开锅,得了那么多好东西,也不知道送点过来。
哪怕给条猪腿呢?她一个寡妇拖个儿子,日子多难,给她点肉吃能怎么的?
易中海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
他本来想借刘慧珍娘家的事拿捏她一把,结果倒好,别说拿捏了,以后想让她办点事,他还得陪着小心。
这娘家看着比403刘慧珍那婆家还不好惹。
“哟,你们院里今儿可真热闹。”
王主任拿着两张通知单走进来,笑眯眯地扫了一圈。
易中海赶紧换上笑脸:“王主任,这不慧珍娘家来人了嘛,我们大伙儿都过来看看有啥能帮上忙的。”
王主任点点头:“老易,看来这段时间的劳动改造效果不错,知道关心邻居了。
慧珍一个女人带个孩子,确实不容易。
你们要是有余力,该帮衬就帮衬帮衬,缺粮食就送点粮食过去。”
棒梗这时候跑过来,仰着脸说:“王嬢嬢,援朝家里来客人了,我拿点白面过去,让他们好好招待客人,这样小援朝也有面子!”
王主任一看,乐得抱起棒梗:“哎哟喂,棒梗,你真是个好孩子!别说,淮茹啊,咱胡同里论教孩子,你真当得上一声好!瞧瞧棒梗这衣裳多干净,孩子也白净,关键是心眼好。
三岁看老,我看你家棒梗将来错不了!”
秦淮茹、贾张氏和贾东旭三个人,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滴血。
家里这段日子顿顿吃糠咽菜,就剩下这点白面,是留着过年包饺子的啊!
怎么就偏偏让棒梗翻出来了?
秦淮茹恨不得一把抢回来——他们自个儿都舍不得吃的粮食,凭什么送到西跨院去?可棒梗偏偏当着王主任的面拿出来,还得了好一顿夸。
要回去吧,面子挂不住。
不回去吧,这粮食心疼得她眼睛都红了。
秦淮茹攥着拳头,张嘴想说刘慧珍娘家带粮食来了,让棒梗下次再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主任笑着递了张纸过去。
“淮茹,这次咱们胡同评选五好家庭,你孝顺婆婆、拉扯孩子,跟你们院里的刘慧珍一起被提名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
“接下来就看年前这段日子谁表现更好,从你们两家挑一户出来。
今年五好家庭不光有香油,还多给了花生跟瓜子。”
“你们可得好好表现,把这个荣誉拿下来!”
王主任这话一落地,原本准备拍大腿嚎啕大哭的贾张氏,硬生生把嗓门咽了回去。
名声、二两香油、白面、花生瓜子,再加上一斤多白面——两边一掂量,哪个更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秦淮茹眼珠子转了转,接过那张单子。
“王主任,您可别夸我了,再夸我该飘了。”
她说着,话锋一转。
“对了,我刚才瞅见慧珍她娘家那边,好像因为粮食的事儿吵起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传来刘黄氏的大嗓门。
“刘家老二,你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那粮食是你自个儿的东西吗?”
秦淮茹眼睛一亮。
刘慧珍家要是闹起来,处理不好娘家跟长辈的关系,那五好家庭她可就没什么戏了。
王主任叹了口气。
“得,看来我不好进去了。
雨水,你帮我把话带给你慧珍婶子,我先走了。”
她边走边低声说了句。
“唉,今年农村的日子确实都不好过……”
等王主任走远,易中海嘴角带着笑。
“淮茹,看样子你们家这五好家庭,稳了。”
在眼下这年代,名声就是实打实的好处。
只要名声好,街道办那边有了空缺岗位,头一个考虑积极分子,第二个就考虑口碑好的人家。
秦淮茹现在三天两头跑街道办义务帮忙,已经算半个积极分子了。
只要名声打出去,安排工作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再往远了说,她名声好了,将来家里的孩子娶媳妇、嫁闺女,也能挑更好的人家。
可别小看这时候的媒婆,那都是看人下菜碟——什么门第配什么门第,讲究的就是个好马配好鞍。
所以秦淮茹眼睁睁看着那袋白面进了西跨院,只能咬着牙安慰自己:就当是为了五好家庭争口气,就当是为了这个。
只要拿下了五好家庭的称号,以后刘慧珍就别想处处骑在她头上。
秦淮茹还没从五好家庭的兴奋劲儿里缓过来呢,院子里又来人了。
阎埠贵扶了扶他那条腿的瘸腿眼镜。
“我认识你们,你们是秦淮茹的娘家人吧?当初结婚那会儿,咱们还坐一桌喝过喜酒呢!”
秦淮茹她娘一看,立马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