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明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笑容彻底收了。
“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八万块钱借走了三个月,一分没还。我工资卡里两万多块钱,被你走账走得只剩一千二。你跟我说说,这些钱去哪了?”
赵国明站起来了。
他的个子比我妈高一头,站起来以后客厅里的光线都暗了一层。
“你今天吃错药了?谁给你灌的迷魂汤?是不是你那个前夫?”
“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你儿子突然冒出来几百万的股份,你前夫巴巴地跑过来,你跟我说没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戳着茶几。
“我告诉你,我跟你结婚,是看得起你。你一个超市收银的,一个月挣三千五,要不是我,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够了。”
我妈站了起来。
她比赵国明矮,仰着头看他,脖子上的青筋绷着。
“赵国明,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欠的三十七万外债,还清了没有?”
赵国明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回答我,还清了没有?”
赵国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没出声。
客厅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赵鹏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国明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弧度,没有温度,干巴巴的,像纸被撕开。
“行,你们一家三口联合起来整我是吧?行。”
他转身进了卧室,摔上了门。
我妈站在客厅里,浑身都在抖。
赵鹏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
他说:“阿姨,对不起。”
然后他拿起门口的书包,开门出去了。
12
赵国明在卧室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出来了,拎着一个行李箱。
我妈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
赵国明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看了我妈一眼。
“离婚协议你让人拟吧,我签。”
我妈没看他。
“房本上的名字,去掉。”
赵国明的嘴角扯了一下:“行。”
“我卡里的钱,还回来。”
“……我手头紧,给我点时间。”
“一个月。”
赵国明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那个前夫,真舍得给儿子花钱。”
他说完这句话,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妈的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这些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平得出奇,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拧干了。
“小宇,他走了。”
“嗯。”
“离婚手续我去办,房本的事我也会处理。”
“好。”
“你……周末回来吃饭吧。”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宇,妈对不起你。”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妈,你没有对不起我。”
“婚礼那天他说让你住校,我应该拦的。”
“没事。”
“你的房间……我给你收拾回来。”
“不急。”
她又沉默了。
我听见她在吸鼻子,忍着没哭出声。
“妈,我挂了,晚自习要开始了。”
“去吧,好好学。”
“嗯。”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操场,有几个人在跑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恒从教室里探出头:“你站这儿干嘛?老师来了。”
“就来。”
我转身进了教室,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进门的时候,我原来那个房间的门开着。
电脑桌撤了,游戏本不见了,赵鹏的照片也没了。
我的书桌搬回来了,地图重新贴在墙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我妈的手法,四四方方,跟豆腐块一样。
床头放着一袋橘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橘子刚买的,甜的。”
我坐在床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
汁水沾了一手,我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真甜。
我吃完那个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事情办完了。谢谢你。”
他回得很快:“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那个贝壳我还留着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鼻子酸了一下。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
“改天我再给你捡一个。”
那头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哭,配文写着“爸爸很感动”。
我笑了一声。
这个人,四十多岁了,发的表情包跟个小学生一样。
窗外有夕阳照进来,照在地图上,中国地图最东边那条海岸线被镀了一层金。
我靠在床头,把橘子袋子抱在怀里。
房间不大,十二平米,靠窗有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地图。
什么都没变。
我妈在厨房里喊:“小宇,吃饭了,排骨炖好了。”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