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再婚当天,继父笑着拍我肩膀:“孩子大了,住校锻炼锻炼独立性嘛。”
我妈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我说:“行,明天我就搬。”
继父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走人,第三天我爸直接把公司30%的股份转到我名下。
继父知道后,脸都绿了。
他打电话给我妈吼:“你儿子名下几千万资产,你怎么不早说?!”
我妈这才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01
我妈再婚那天,酒店包间里摆了六桌。
继父姓赵,叫赵国明,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点不乱,见人三分笑。
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逢人就说:“我这是捡到宝了,一下子多了个大儿子。”
亲戚们都笑,说我妈有福气,找了个会疼人的。
我坐在角落吃花生米,没说话。
敬完一圈酒,赵国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拍了拍我肩膀,笑着说:“小宇,你今年高二了吧?”
我说:“嗯。”
“叔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你们学校不是有宿舍嘛,孩子大了,住校锻炼锻炼独立性,你说呢?”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笑,那种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好让人觉得亲切。
我又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坐在主桌,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盯着桌上的鱼,没抬头。
她听见了。
包间就这么大,她不可能听不见。
但她没吭声。
没吭声就是默认了。
我收回目光,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我说,“明天我就搬。”
赵国明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叔也是为你好”“男孩子就得吃点苦”之类的,结果全没用上。
“这……这么痛快?”他干笑了一声,“不用这么急,收拾收拾,过两天也行。”
“不用,明天就搬。”
我站起来,拿了瓶可乐,走出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婚宴的热闹声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
我靠在墙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可乐是温的,没什么气,甜得发腻。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通讯录里存着“爸”,上一条通话记录是四个月前,他打来的,我没接。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钟,又把手机收回兜里。
没打。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房间不大,十二平米,靠窗有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地理课的地图。
衣服塞进一个行李箱,课本装了两个纸箱,其他的东西不多。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手搭在门框上,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
最后她说了一句:“被子要不要带那床厚的?学校冷。”
“不用。”
“那……那零花钱我月初给你转。”
“不用了,卡里还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周末可以回来吃饭。”
我拎起行李箱,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妈,我走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没回头。
出了小区门口,我打了一辆车去学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同学,搬家啊?”
“住校。”
“高几了?”
“高二。”
“好好学,考个好大学。”
我说:“嗯。”
车窗外是九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一棵接一棵,整整齐齐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从今天起,那个房间就不是我的了。
那个家,大概也不是了。
02
学校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翻个身嘎吱响。
我到的时候,床位只剩靠门口那张上铺。
室友叫周恒,睡我下铺,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说了句:“新来的?上面那张。”
我说:“嗯。”
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铺好被子,就算安顿了。
晚上躺在床上,天花板有块墙皮翘起来,风一吹轻轻晃。
周恒在下面翻了个身,床架晃了一下。
“哥们儿,你为啥突然搬来住校?”
“家里不方便。”
“哦。”
他没再问。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天我妈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手搭在门框上,指甲掐进木头缝里,指尖发白。
她其实想留我。
但她没说。
她选了赵国明。
我爸妈离婚是在我初二那年。
原因很简单,我爸生意忙,常年在外面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我妈一个人带我,又要上班又要管家,扛了七八年,扛不动了。
他们没吵,没闹,就是坐下来谈了一次。
我妈说:“我累了。”
我爸说:“行,房子留给你们娘俩。”
就这么散了。
离婚后我跟我妈住,我爸每个月打生活费,逢年过节转个红包。
他偶尔打电话来,问我成绩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我都说“还行”。
我跟他不亲。
不是怨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亲近一个一年见不了几面的人。
我妈认识赵国明是今年三月。
她同事介绍的,说这人在一家公司做销售主管,离异,有个儿子跟前妻过,人踏实,会来事儿。
赵国明第一次上门那天,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进门就换鞋,看见厨房水龙头滴水,二话不说拿扳手给修了。
我妈笑了,说:“还挺能干。”
赵国明也笑:“居家过日子嘛,这都是基本功。”
他看见我,主动伸手:“你就是小宇吧?长得真精神,像你妈。”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没说话。
之后他来得越来越勤,每周至少三次。
每次来都不空手,今天是排骨,明天是鱼,后天是给我买的习题册。
我妈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我没反对。
她一个人过了三年,该有个人陪。
但赵国明第一次在我家过夜那天,我路过客厅去倒水,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
他压着嗓子说:“放心,这边稳了,房子一百二十平,学区房,就娘儿俩住……她那个儿子不碍事,半大小子,好打发。”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一动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一块。
他没看见我。
他挂了电话,打了个哈欠,回卧室了。
我站了很久,把水喝完,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想过告诉我妈。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你新男朋友在电话里说我好打发。”
她会信吗?
她好不容易笑了,我说了这话,她会觉得我在拆台。
我没说。
五月他们领了证,九月办了婚宴。
从领证到婚宴这四个月,赵国明在我面前的笑容越来越自然,在我妈面前的殷勤越来越到位。
只有一次,我从学校回来拿东西,撞见他在翻我妈的抽屉。
他看见我,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妈让我找个存折,说放这儿了。”
我说:“哦。”
他笑了笑,把抽屉关上了。
那个抽屉里放的是我妈的房产证。
我知道。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了个心眼。
03
住校第一个周末,我没回去。
我妈打电话来:“周末回家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我说:“学校有活动,走不开。”
“什么活动?”
“社团的。”
她停了一下:“那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坐了一会儿。
周恒在对面吃泡面,看了我一眼:“不回家?”
“不回。”
“那正好,下午打球去。”
我说:“行。”
第二个周末,我回去了。
不是想回去,是我落了一本笔记在房间里。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用钥匙开的门。
客厅里多了一双男孩的运动鞋,四十二码,不是我的。
我换了鞋往里走,经过我原来的房间,门开着。
我站住了。
我的书桌没了。
我贴在墙上的地图没了。
床单换了,蓝色格子的,不是我的那套。
书桌的位置摆了一张新的电脑桌,上面放着一台游戏本,鼠标垫上印着什么战队的logo。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一个男孩,十五六岁,跟赵国明有几分像。
我的房间变成了别人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一动没动。
“小宇?你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僵。
“这……”她搓了搓手上的面粉,“国明说他儿子周末过来住,那孩子在他前妻那边,一个月来一两次,总得有个地方……”
“我的东西呢?”
“都收起来了,在储藏间,一样没丢。”
我点了点头:“笔记本在哪儿?”
“什么笔记本?”
“蓝色封皮的,物理笔记。”
她赶紧去储藏间翻,翻了五分钟,找出来了,封面有个脚印。
她拿袖子擦了擦:“可能搬的时候不小心踩了。”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没损坏。
“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啊,排骨刚——”
“不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大门开了,赵国明带着一个男孩进来。
男孩比我矮半头,圆脸,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赵国明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堆起笑:“小宇回来了?正好,这是你赵叔的儿子,赵鹏,你们认识认识。”
赵鹏看了我一眼,没叫人,吸了一口奶茶。
我看着赵国明,说:“赵叔,我那屋的东西,麻烦下次搬之前跟我说一声。”
赵国明的笑顿了一下,马上恢复:“哎,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你妈说你住校了不常回来,我就……你放心,你的东西一样没少,都好好收着呢。”
“嗯。”
我低头换鞋,拎着笔记本出了门。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脚印。
四十二码,跟门口那双运动鞋一个尺码。
不是“搬的时候不小心踩的”。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爸”字。
这次我没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六声,接了。
“小宇?”那边的声音有点意外。
“爸,你忙不忙?”
“不忙不忙,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有一肚子话,但到嘴边只剩一句。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挺好的。”他的声音放缓了,“你呢?在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了。”
“你妈那边……都还好?”
“挺好的。”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封皮。
“爸,有空的话……我想见你一面。”
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好,你说时间,爸随时都行。”
04
见我爸是在学校门口的一家面馆。
周三下午没课,我跟班主任请了个假,说家里有事。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碗牛肉面,还冒着热气。
他比我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行,腰板挺得直。
我坐下,他把筷子递过来。
“先吃,吃完再说。”
我接过筷子,挑了一口面,没说话。
他也吃,但一直在看我。
那种看法我很熟悉,就是盯着你看,又怕你发现他在看,目光一碰就躲。
我妈以前也这么看我。
吃到一半,他开口了:“瘦了。”
“学校伙食一般。”
“缺钱吗?”
“不缺。”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吃面。
我放下筷子,说:“爸,我妈再婚了,你知道吧?”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知道。”
“那个人叫赵国明,你了解过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变得沉了。
“了解过一些。”
“了解到什么程度?”
他没直接回答,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你先说说,家里怎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国明在阳台打电话说我好打发,翻我妈的抽屉找房产证,婚礼当天让我住校,我搬走第二周房间就给了他儿子。
我说得很平,像在念课文。
他听完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确定?阳台那通电话,你听清了?”
“听清了。一字不差。”
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那个人,我让人查过。”
我抬起头。
“他不是什么销售主管,他三年前就从那家公司离职了。现在没有固定工作,靠接一些零散的单子过活。他前妻跟他离婚,原因是他把家里的积蓄拿去投了一个什么项目,赔光了。他儿子的抚养权判给前妻,他每个月该付的抚养费,断断续续,经常拖。”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你妈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
“我跟你妈离婚的时候,房子留给了她。那套房子现在值三百多万。另外,我这些年生意做得还行,有些东西我一直想给你,但你妈不让我插手你的生活,我也不好硬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一份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写着我爸的名字。
一份是股权结构表,上面有我的名字,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
还有一张银行卡,夹在文件中间。
“公司是我六年前注册的,去年开始盈利,账面资产大概两千万出头。百分之三十是你的,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打算给你的。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你的教育基金,之前一直存着没动。”
我盯着那些文件,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六年了。
他注册公司的那年,我才小学五年级。
那年他带我去海边,我在沙滩上捡了一个贝壳给他,他放进口袋里说“爸收着”。
我以为他随手扔了。
后来我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看到过那个贝壳。
“爸,”我把文件袋推回去,“这些我先不拿。”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
“时机不对。现在拿了,赵国明会有反应,我妈夹在中间更难做。”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办?”
“再等等。让他自己露馅。”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面凉了,热气散光了,碗边凝了一圈油。
最后他说了一句:“行,听你的。但是有任何事,随时给爸打电话。”
“嗯。”
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叫住我。
“小宇。”
我转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吃饭。”
我说:“知道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窗边,正把我那碗没吃完的面端过去,一口一口吃。
05
接下来两个月,我每隔一周回一次家。
不是想回去,是我需要看着那边的情况。
十月中旬,我回去拿冬天的衣服。
一进门就听见赵国明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小。
“……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能回本,你嫂子这边我来搞定……”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挂了电话,笑脸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小宇回来啦?快坐,你妈在厨房呢。”
我换了鞋,往厨房走。
我妈在切菜,砧板上是胡萝卜,切得大小不一。
“妈。”
“回来了?冷不冷?”
“还行。妈,赵叔最近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
她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他做生意需要周转,不多,八万。”
“你给了?”
“……给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八万。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五。
八万够她不吃不喝攒两年的。
“他说什么项目?”
“什么项目不项目的,你个孩子别操心大人的事。”她把萝卜扫进盆里,头也不抬。
我看着她的后背,她肩膀绷得很紧,围裙带子系了个死结。
她不是不心疼那个钱。
她是不敢想那个钱要不回来。
吃饭的时候,赵国明特别热情,给我夹菜,问成绩,说“学理科好,将来有出息”。
赵鹏也在,低头扒饭,全程没说话。
我注意到客厅茶几上摆了一套新茶具,看着不便宜。
电视也换了,从四十寸变成了六十五寸。
我妈穿的还是去年那件起球的毛衣。
饭后我帮我妈洗碗,赵国明带着赵鹏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压低声音:“妈,他还找你要过别的钱吗?”
她把水龙头开大了,水声盖住了我的话。
“洗你的碗。”
我没再问了。
十一月初,周恒的妈妈来学校送被子,顺便给我也带了一兜橘子。
我跟周恒坐在操场边上吃橘子,他突然问我:“你爸妈是离婚了?”
“嗯。”
“跟我一样。我跟我妈。我爸在外地,一年打两次钱。”
“你恨他吗?”
他想了想:“以前恨,现在不恨了。恨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我剥着橘子,没接话。
他又说:“你呢?你恨谁?”
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的。
“谁都不恨。”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赵国明找我妈借了八万块,说是做生意周转。”
他秒回:“我知道了。”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你别管,我来处理。”
我回了个“好”字。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他的头像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是在打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什么也没发。
十一月底,我妈打电话来,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有点飘,像是在强撑着高兴。
“小宇,国明说年底有个项目,投进去翻倍,他让我把那张定期取出来。”
“多少?”
“十五万。”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十五万。
那是我妈把房子出租了三年攒下来的,加上我爸给的抚养费,一点一点存的。
“妈,别给。”
“他说稳赚不赔——”
“妈。”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听我一句话。别给。”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立刻拨给我爸。
这次我没再说“等等”。
我说:“爸,别等了。”
06
三天后,我爸约我出来,还是那家面馆。
这次他没点面。
桌上摆着那个文件袋,和上次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多了几份。
“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百分之三十,过户到你名下。”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工商变更手续这周就能办完。”
我翻开文件,最上面那页盖着红章,我的名字印在股东一栏。
“这是公司最新的审计报告。”他又抽出一份,“截至上个月,公司净资产两千四百万。你名下这部分,折合七百二十万。加上那张卡里的五十万,和你名下的一套商铺——”
“什么商铺?”
他顿了一下:“你三岁那年我买的,写的你的名字。当时在城东,四十平米,那时候不值钱,现在那片拆迁改造,评估价大概三百万。”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在算。
七百二十万,加五十万,加三百万。
一千零七十万。
我一个高二学生,名下有一千多万的资产。
“你一直没告诉我。”
“你妈不让。”他搓了搓手,“离婚的时候说好了,孩子跟她,我少掺和。我怕跟她起冲突,影响你。这些东西放在那儿也跑不了,我想着等你上大学再跟你说。”
“那为什么现在提前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血丝。
“因为那个姓赵的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截图给我看。
是一份法院的执行记录。
赵国明的名字,被执行人,欠款金额——三十七万。
“这是他前妻那边的。他跟前妻离婚不只是因为投资赔了,他还欠了外债,一部分是借的高利贷。前妻替他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一直拖着。今年年初他才刚被移出黑名单,转头就跟你妈结了婚。”
我盯着那个数字——三十七万。
八万加十五万,再加上这三十七万。
赵国明的窟窿,远比我想的大。
“我妈那十五万,给了没有?”
“还没有。但她扛不了多久,那个人太会磨了。”
我把文件收好,装进书包里。
“爸,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妈?”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现在不行。”
他皱眉:“为什么?”
“我妈现在知道了,第一反应不是防赵国明,是怪你在背后搞动作。她会觉得你在用钱拉拢我,拆她的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说得对,他知道。
我妈这个人,心软,但犟。
她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当初离婚也是,她说累了,他怎么挽回都没用。
现在她认定了赵国明是个好人,谁说坏话她都觉得是在害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让赵国明自己说。”
“什么意思?”
“他不是想要钱吗?”我把书包拉链拉上,“让他知道我有钱。他知道了,就会动别的心思。他心思一动,就会露馅。”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什么时候变的?大概是那天晚上在客厅听见阳台上那通电话的时候。
一个十六岁的小孩站在月光里,端着水杯,听一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说“那个儿子好打发”。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妈看不清的东西,得我来看。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到一起。
“爸,接下来你要配合我做一件事。”
“你说。”
“股权过户的事,你通知我妈。就说是给我的成年礼,提前准备的。别提赵国明,别提任何跟那边有关的事。就说是你的安排,跟她无关。”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消息会自己传到赵国明耳朵里。”
我爸点了根烟,手指夹着烟头,拇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搬货划的。
“你确定?”
“确定。”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灭了。
“行。听你的。”
我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把树影打在地上,风一吹就碎。
手机响了,是周恒发来的消息:“食堂今天有红烧肉,给你留了一份,快回来。”
我回了句:“马上。”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面馆。
我爸还坐在窗边,一个人,对着两只空碗发呆。
他老了。
我加快了脚步。
07
消息是我爸周五下午告诉我妈的。
他打的电话,我不在场,但我妈当晚就给我打了电话。
“你爸把公司的股份转给你了?”
她的语气很复杂,有惊,有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嗯。”
“多少?”
“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什么意思?你们爷俩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上个月见了一面。他说是提前给我准备的,等我成年了正式接手。”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他会跟你说。”
她又沉默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是赵国明走过来了。
“谁的电话?”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妈说:“小宇的。”
“哦,小宇啊,”赵国明的声音凑近了,带着笑,“学校还好吧?周末回来吃饭啊。”
我说:“赵叔好,学校挺好的。”
“行,那让你妈跟你聊,我不打扰你们。”
脚步声远了。
我妈压低声音:“你爸那个公司……到底值多少钱?”
“我没细问。”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不问清楚?”
“妈,是爸给我的,我信他,不用问。”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吧,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是这件事别到处说,听见没?”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周恒在下铺打游戏,耳机里漏出打斗的声效。
我闭上眼睛,开始倒计时。
我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样——她藏不住话。
不是她嘴不严,是她心里装不住事。
装不住事就会焦虑,焦虑就会找人倾诉。
她身边现在最近的人是谁?
赵国明。
我给了她一个秘密,她会自己把这个秘密送到赵国明面前。
不需要一天。
今晚就够了。
果然。
第二天一早,我爸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妈昨晚十一点给我打电话,问公司具体情况。语气不像是她自己想问的,像是有人让她问的。”
我回:“她问了什么?”
“问公司做什么的,年利润多少,股份转让有没有法律效力,能不能撤回。”
最后那个问题。
能不能撤回。
这不是我妈会问的问题。
我妈连股份是什么都搞不太清楚,她不可能关心“法律效力”和“能不能撤回”。
这是赵国明的问题。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这块肉有多大,能不能咬到。
我回了我爸四个字:“按计划来。”
接下来一周,风平浪静。
我妈没再提这件事,赵国明也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知道他在查。
一个欠了几十万外债的人,突然发现继子名下有几百万资产,他不可能不动心思。
他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周三下午,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
“小宇,周末回来一趟,国明说请全家吃顿饭,去外面餐厅,说是庆祝你期中考试考得好。”
我期中考试排名年级第四十七,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庆祝”。
“行。”
周六中午,我到了餐厅。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小区门口的一家湘菜馆,但赵国明订了包间。
进门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还有一瓶酒。
赵国明站起来,笑着招呼:“小宇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做了,看起来心情不错。
赵鹏坐在对面,低头玩手机。
我坐下来,赵国明给我倒了杯可乐。
“来,小宇,叔敬你一杯。你这次考得好,你妈高兴了好几天。”
我端起可乐,跟他碰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小宇啊,叔跟你说个事儿。”
来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微微点了下头。
“是这样,”赵国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叔最近手头有个项目,稳赚的,但是启动资金差一点。你爸不是给你转了些股份嘛,叔想着,能不能先借一点周转周转,三个月就还,利息按银行的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语气诚恳,目光坦荡,像是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我放下可乐杯,看着他。
“多少?”
“不多,五十万。”
08
五十万。
我端着可乐杯,没动。
赵国明还在笑,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不是诚意,是算计。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
他知道我名下有股份,知道我爸的公司值钱。
他花了一周时间做功课,选了一个“庆祝”的场合,当着我妈的面开口。
因为他知道,我妈在场,我不好翻脸。
“赵叔,”我把可乐杯放下,“这个钱我做不了主。”
他愣了一下:“怎么做不了主?股份不是在你名下吗?”
“股份是股份,现金是现金。公司的钱我动不了,要走财务流程,得我爸签字。”
这是实话。我一个高中生,拿着股份也提不出现金来。
赵国明的笑僵了一秒,马上恢复。
“那……你跟你爸说说呗?就说借的,叔打借条。”
“赵叔,你跟我妈借的那八万,还了吗?”
包间里安静了。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赵鹏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
赵国明的脸色变了,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底已经没了温度。
“那个……那个钱已经在走流程了,下个月就——”
“赵叔,”我打断他,“我不是在催你还钱。我就是想说,你手头紧,我理解。但我名下那些东西,我没法动。你要借钱,得找我爸谈。”
我把球踢给了我爸。
赵国明不可能去找我爸借钱。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一个再婚的继父去找前夫借钱,开不了这个口。
他知道,我也知道。
我妈终于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小宇,国明是跟你商量,你怎么说话的?”
“妈,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不实话的,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一家人。
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睛里有恳求,也有心虚。
她知道赵国明在打我的主意,但她选择装不知道。
就像婚礼那天她听见赵国明让我住校,她选择不吭声一样。
“妈,”我说,“你的钱你自己做主,我管不了。但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赵国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顿饭后半程没人再开口,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楚。
吃完饭出了餐厅,赵国明走在前面,背影僵硬。
我妈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
“你什么意思?当着孩子的面让国明下不来台?”
“妈,他当着你的面找我借五十万,你觉得正常?”
“他是你继父——”
“他认识我不到一年。”
我妈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
“你跟你爸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咔咔响。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追上赵国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了。
赵鹏从我身边经过,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声说了句话。
“你别借给他。”
我转头看他。
他已经走了,双手插兜,头也不回。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周恒在下面打游戏,打完一局摘了耳机,仰头看我。
“又去你妈那边了?”
“嗯。”
“吵架了?”
“算是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再婚那年我也跟她吵过。吵完第二天她给我塞了五百块钱。当妈的就这样,嘴上凶,心里全是你。”
我没说话。
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晚上冷,把厚棉袄穿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好。”
09
赵国明消停了大概两周。
但我知道他不会死心。
一个窟窿三十七万的人,面前摆着一块一千多万的肉,不可能放手。
他只是在换策略。
十二月第一个周末,我妈打电话来,声音跟往常不一样,哑的。
“小宇,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回来再说。”
我请了假,打车回去。
进门的时候,家里没开灯,窗帘拉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赵国明不在。
“妈?”
她抬起头,眼睛肿着,鼻头红的。
“你看看这个。”
她把茶几上的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我妈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但上面多了一个名字。
赵国明。
“他什么时候加上去的?”我问。
“上个月。”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他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房本上加个名字是正常的,我当时……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把文件放下。
“还有呢?”
她又推过来一张银行流水。
她的工资卡,余额一千二百块。
三个月前这张卡里还有两万多。
“钱呢?”
“他说做生意要走账,借我的卡用了一下……我没细看……”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来,把那些文件一张张收好。
“妈,今天他为什么不在?”
“他……他带赵鹏出去了,说是去看什么商铺。”
“他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九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
“妈,你今天为什么突然翻这些东西?”
她擦了擦眼睛,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字条,赵国明的字迹。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几个名字,像是在算账。
最后一行写着:“房子过户后可贷一百五。”
我妈说:“我今天收拾茶几的时候翻出来的,压在杂志下面。”
房子过户后可贷一百五。
一百五十万。
他要用我妈的房子去贷款。
加名字不是因为“一家人”,是为了取得共有权,然后拿去抵押。
我把字条装进口袋。
“妈,你听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从现在起,不要签任何文件。不管他拿什么东西让你签字,都不要签。你跟我说一声‘好’。”
她愣愣地看着我。
“好。”
“第二件事,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收起来,放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小宇……”
“妈,你听我的。”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拨了我爸的电话。
接通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爸,该动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明天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个老人在遛狗,小孩在滑滑梯上喊叫。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条红线。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从婚礼那天到现在,三个多月。
我等得够久了。
10
我爸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没来家里,约在小区对面的茶馆。
我和我妈都去了。
我妈看见我爸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
三个人坐下来,茶馆老板泡了一壶毛尖,识趣地走了。
我爸先开口:“嫂子——”
他顿了一下,改了称呼:“小宇妈,有些事我该早点跟你说,是我的不对。”
我妈攥着杯子,没喝,也没看他。
“你说。”
我爸把那份法院执行记录的打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国明,被执行人,欠款三十七万。这是去年的记录,今年年初才刚解除。”
我妈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抖了。
“还有。”我爸又掏出几张纸,“他跟前妻离婚不是因为感情不和。他拿家里的钱去投了一个项目,全赔了,还欠了外面的债。前妻替他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赖着不给,前妻才起诉的。”
我妈把文件放下,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你怎么有这些东西?”
“我让人查的。”
“你凭什么查他?”
我爸没躲她的目光:“凭我儿子还叫我一声爸。”
我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放在桌上。
“妈,你自己看。”
她低头看那行字——“房子过户后可贷一百五。”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壶嘴冒出的热气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是在你们家茶几下面翻出来的,”我说,“他在房本上加了名字,下一步就是拿房子做抵押贷款。一百五十万。贷出来以后这个钱会到他手上,债是你们两个人的,房子也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
我妈盯着那张字条,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晃出了细小的波纹。
“他说……他说加名字是因为一家人……”
“妈,一家人不需要在结婚四个月的时候就急着加名字。”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张字条上,把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我爸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他想递纸巾,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们已经离婚三年了,这个距离他拿捏不好。
最后是我把纸巾递过去的。
我妈接过去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把文件和字条一张张叠好,装进自己的包里。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我自己处理。”
“你——”
“我说了,我自己处理。”
她推门走了。
茶馆的门帘晃了两下,落定了。
我爸看着那扇门,叹了口气。
“她这个脾气,二十年没变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爸,你别管了。接下来的事,她得自己走。”
“我怕她扛不住。那个姓赵的不是省油的灯。”
“她扛得住。”
我放下杯子。
“她当年一个人带我,从我七岁带到十四岁,什么没扛过来?她不是扛不住,她是之前不知道该扛什么。”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他拿起茶壶,给我续了一杯。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比你爸还沉得住气。”
我没接话。
沉得住气不是天生的。
是被赶出自己房间那天练出来的。
11
当天晚上八点,赵国明带着赵鹏回来了。
我没在场,但我妈后来跟我说了经过。
赵国明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着说:“今天看了个铺子,位置不错,回头带你去看看。”
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国明,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赵国明放下水果,坐下来,还在笑。
“怎么了?”
我妈把那张字条拍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赵国明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凝住了。
“你翻我东西?”
“你压在我家茶几底下的,不是翻,是我收拾的时候看见的。”
赵国明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去拿那张字条。
我妈按住了。
“房子过户后可贷一百五。”我妈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国明,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赵国明靠在沙发上,眼珠转了两圈。
“你听我说,这是之前随手算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有个朋友做生意需要担保,我就帮他大概估算了一下,不是要动咱们的房子——”
“咱们的?”我妈打断他,“这套房子是我前夫留给我的,房本上加你的名字,是你说一家人应该的,我信了你。现在你告诉我,你加名字是为了帮朋友估算贷款?”
赵国明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笑容彻底收了。
“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八万块钱借走了三个月,一分没还。我工资卡里两万多块钱,被你走账走得只剩一千二。你跟我说说,这些钱去哪了?”
赵国明站起来了。
他的个子比我妈高一头,站起来以后客厅里的光线都暗了一层。
“你今天吃错药了?谁给你灌的迷魂汤?是不是你那个前夫?”
“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你儿子突然冒出来几百万的股份,你前夫巴巴地跑过来,你跟我说没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戳着茶几。
“我告诉你,我跟你结婚,是看得起你。你一个超市收银的,一个月挣三千五,要不是我,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够了。”
我妈站了起来。
她比赵国明矮,仰着头看他,脖子上的青筋绷着。
“赵国明,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欠的三十七万外债,还清了没有?”
赵国明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回答我,还清了没有?”
赵国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没出声。
客厅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赵鹏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国明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弧度,没有温度,干巴巴的,像纸被撕开。
“行,你们一家三口联合起来整我是吧?行。”
他转身进了卧室,摔上了门。
我妈站在客厅里,浑身都在抖。
赵鹏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
他说:“阿姨,对不起。”
然后他拿起门口的书包,开门出去了。
12
赵国明在卧室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出来了,拎着一个行李箱。
我妈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
赵国明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看了我妈一眼。
“离婚协议你让人拟吧,我签。”
我妈没看他。
“房本上的名字,去掉。”
赵国明的嘴角扯了一下:“行。”
“我卡里的钱,还回来。”
“……我手头紧,给我点时间。”
“一个月。”
赵国明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那个前夫,真舍得给儿子花钱。”
他说完这句话,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妈的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这些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平得出奇,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拧干了。
“小宇,他走了。”
“嗯。”
“离婚手续我去办,房本的事我也会处理。”
“好。”
“你……周末回来吃饭吧。”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宇,妈对不起你。”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妈,你没有对不起我。”
“婚礼那天他说让你住校,我应该拦的。”
“没事。”
“你的房间……我给你收拾回来。”
“不急。”
她又沉默了。
我听见她在吸鼻子,忍着没哭出声。
“妈,我挂了,晚自习要开始了。”
“去吧,好好学。”
“嗯。”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操场,有几个人在跑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恒从教室里探出头:“你站这儿干嘛?老师来了。”
“就来。”
我转身进了教室,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进门的时候,我原来那个房间的门开着。
电脑桌撤了,游戏本不见了,赵鹏的照片也没了。
我的书桌搬回来了,地图重新贴在墙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我妈的手法,四四方方,跟豆腐块一样。
床头放着一袋橘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橘子刚买的,甜的。”
我坐在床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
汁水沾了一手,我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真甜。
我吃完那个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事情办完了。谢谢你。”
他回得很快:“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那个贝壳我还留着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鼻子酸了一下。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
“改天我再给你捡一个。”
那头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哭,配文写着“爸爸很感动”。
我笑了一声。
这个人,四十多岁了,发的表情包跟个小学生一样。
窗外有夕阳照进来,照在地图上,中国地图最东边那条海岸线被镀了一层金。
我靠在床头,把橘子袋子抱在怀里。
房间不大,十二平米,靠窗有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地图。
什么都没变。
我妈在厨房里喊:“小宇,吃饭了,排骨炖好了。”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