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时,我手机弹出两条消息。
一条,是老婆的朋友圈推送。
照片中,老婆陪着她姐夫和儿子,在豪华酒店庆祝高考结束,配文是:
“三天陪护,看到了你的辛苦,提前祝贺俊俊金榜题名。”
另一条,是殡仪馆发来的骨灰盒款式挑选。
高考当天,成绩优异的儿子被骗进厕所,霸凌至死,全身骨头都被踩断。
三天,我将那群畜生送进监狱,处理儿子的后事。
宋曦恩却三天不见人影。
我打了上千个电话,一个没接,只有一句冰冷的留言:
【有事,勿扰。】
儿子火化那天,我不死心给她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可惜,铃声响了三声,便被匆匆挂断。
我呆呆站在焚烧炉前,突然想起上次她缺席儿子生日时,儿子认真许下的愿望。
【爸爸,如果哪天我死了,妈妈还是不在。】
【那就不要告诉她,也不要让她参加我的葬礼,好不好?】
好。
我擦干眼泪,买好机票,准备好离婚协议。
往后余生,我们不再需要她的缺席。
01.
去接儿子骨灰时,天上正下着小雨。
殡仪馆人员絮絮叨叨把骨灰盒往我手里送:
“就你一个人?孩子妈妈呢?好歹是这孩子最后一程,妈妈缺席不在的话,很可怜的。”
我顿了顿,看向手机,锁屏停留在微信界面。
很干净,没有任何回话,零星几个红点,全是公众号消息。
儿子死了三天,未拨通电话还是未拨通电话。
关掉手机,我无声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
“可能有事吧。”
“忙。”
“再忙,亲儿子死了也不能不来啊,老公一个人,多难受?”
工作人员嘟囔两句,眼底流露出同情神色。
这三天,我看到太多这种同情眼神。
眼泪已经干了,再哭不出来。
我没再解释,只是木然接过骨灰盒,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到她们议论:
“多可怜,偏偏儿子在高考这天被一群畜生……唉!”
“谁说不是?听说他儿子正高考,成绩很好,上次模考是省状元呢。”
“出事的时候他都快疯了,查了三天把那群畜生送进监狱,就等明天开庭。”
“不过从始至终他老婆都没出现,也许是丧偶吧。”
……
到家时,已是半夜。
家中依旧冷清,宋曦恩不见身影。
结婚二十年,我早已习惯。
不是工作,就是林乔言和他儿子林俊。
她说,她姐姐死了,她要帮着照顾她姐夫和儿子,不然一辈子愧对她姐姐。
留给我和儿子的时间?
没有。
一碗夹生米饭,我和儿子拌着吃了十八年。
现在,儿子没了,一场妻子永远缺席的婚姻,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我自嘲一笑,开始收敛儿子的遗物。
彼时熟悉的器物,此刻成了最无情的杀人钝刀,一刀一刀将我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儿子手机恰在此时响起,我一愣。
点开,却是林俊。
他发来一张照片。
背景是游乐园,那个儿子央求了99次宋曦恩陪他一起去玩一次的地方。
宋曦恩答应了99次,却缺席了99次。
第一百次,儿子牵着我的手在摩天轮下沉默等到了天黑。
却在一江之隔,等到了宋曦恩为林俊庆生的烟花。
可宋曦恩忘了,那天,也是儿子的生日。
那之后,儿子再没提过一句。
照片是抓拍,显得有些模糊,却挡不住内容的锥心。
画面中,一向洁癖的宋曦恩毫不忌讳披着林乔言的外套,一只手抱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林俊。
三个人穿行在雨幕中,有些狼狈,却格外温馨。
是儿子和我从未感受过的温馨。
一起发来的,还有两句语音。
“小姨,你上次说我高考考得好的话,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那我许愿,你当我妈妈,好不好?”
声音天真,恍若孩童,却异常刺耳。
我捏紧了手机。
良久,宋曦恩声音传来:
“好。”
“那我就提前叫你小妈妈啦!小妈妈,你真好!嘻嘻!”
后面是一连串少年天真的笑声。
以及宋曦恩略带宠溺的一句“别淘气,淋了雨到时候你爸爸又操心”。
我拿出手机,想问宋曦恩些什么。
但看了很久很久,到底什么都没问。
订票成功的通知响起。
第三天,凌晨起飞。
我不知道宋曦恩什么时候回来的。
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正坐在桌边吃早餐。
“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开口,才惊觉声音沙哑得厉害,额头也有些发烫。
拿回儿子骨灰时,忘记带伞了,我用身子护着儿子的骨灰盒,没想到竟然发烧了。
“刚刚。昨晚乔言淋了点雨,他一个大男人,哪懂得照顾自己?我就在他那照顾了一下。”
一下。
一整晚。
同一场雨,没什么不同。
却什么都不同。
我眼睛有些干涩,终究什么都没说。
转眼却瞥到了她手腕缠着的东西。
“西寺的高考祈福带?”
“对,乔言儿子这几天高考,顺便去求了一下。”
“挺灵,那孩子估分不错。”
宋曦恩声音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去西寺的路向来难走,连车都开不进去。
她说顺便。
“那怎么拿回来了?”
“小源不是明年高考?乔言说也给他带点好运,就给我拿回来了。”
明年?
可儿子今年高考!
她不记得。
却记得林俊每一次的生日。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等她吃完早餐,才开口。
“下午有空吗? 我有个官司要委托你打。”
她诧异地看着我:
“什么官司?要紧吗?”
我喉咙紧了紧,良久,才干涩开口:
“要紧。”
“我朋友的儿子在高考期间被人霸凌致死……我要那群畜生付出最高代价。”
宋曦恩点了点头,没拒绝。
“可以。下午几点?乔言说俊俊有支笔落在考场,我等会去拿一下,下午正好。”
“下午两点,你现在过去,没多少时间了。”
我一愣,试图转圜。
“能不能先处理案件?这案子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可以再买支笔给林俊。”
宋曦恩叹了口气:
“不一样,陆易,那只笔是他妈妈留给他的遗物,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他可以自己去拿……”
“好了。”宋曦恩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喙,“他们父子不容易,这点小事,我能帮就帮了。”
“不会耽误很久。”
我看着她离去。
驱车三十五公里,只为林乔言找一支笔。
留下一句承诺。
可过去三小时,没回来。
过去四小时,还是没回来。
庭审入场最后三分钟,依旧不见踪影。
宋曦恩再次缺席。
我没有一丝意外。
但还是拨通了她电话。
打到第三遍,对面才接通。
“你人呢?”
我语气平静到我自己都发颤。
“抱歉,俊俊说他有几个同学被诬告霸凌,事态紧急,那几个无辜孩子更要紧。”
“你朋友儿子还有机会再上诉,等我下次好了。”
我央求她为亲生儿子报仇。
她却告诉我林俊同学更要紧。
“不用了,没有下次了。”
我挂断电话。
紧急联系另一位律师,给了三倍律师费。
那位律师匆匆赶来,所幸卡在最后一点时间,没超时。
然而刚进入,我就愣住了。
原来,宋曦恩早来了。
只不过,是那群恶魔的辩护律师。
“陆易?你是原告?你朋友儿子就是那个诬告者?”
看到我的瞬间,宋曦恩皱起了眉头。
我恍然初醒。
噢。
害死我儿子的凶手,就是宋曦恩口中被无辜诬告的孩子。
我惨死的儿子,成了诬告者。
我笑了,笑得讽刺。
“你信他,还是信我?”
宋曦恩沉默片刻:
“也许你被朋友骗了也不一定。”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案件不出意外输了。
铁血辩手宋曦恩,我的妻子,她的本事,我一清二楚。
没有她打不赢的官司。
我花大价钱请来的律师,在她手里,没有撑过一回合。
我辛苦搜寻的证据,在宋曦恩口中,成了证据不足。
哪怕她并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在林俊口中了解了过程,连被害人名字都没看清。
可不妨碍她将我辩倒,将儿子钉在诬告的耻辱架上。
庭审结束。
那群被我找了三天,才找出来的恶魔没有判刑,连监禁都没有。
我拖着沉重脚步回到家。
躺在儿子遗物间,才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悔恨地扇着自己巴掌。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刺眼的白炽灯光照醒。
抬眼一看,是宋曦恩。
她刚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东西。
“怎么睡在儿子床上?”
她漫不经心开口,没深究。
“打完官司,乔言说感谢我帮俊俊,请我吃了顿饭。”
“他说你打输官司可能不高兴,特意叫我带了蛋糕回来哄你开心,草莓味的,乔言和俊俊都爱吃,特别推荐。”
说完,她将草莓蛋糕往我面前一递。
我没接。
儿子五岁那年,吃了农药残留的草莓,急性中毒,丢了半条命。
从那之后,草莓成了家中的禁忌。
她清楚记得林乔言林俊每个喜好,却从未记住我们的忌讳。
见我久久未动,宋曦恩挑了挑眉。
“还在为上午庭审的事生气?俊俊都说了,他同学是无辜的,那男孩也是个霸凌者,常年欺负他们,这次被反杀了也是活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我颤抖着手,近乎声嘶力竭。
“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霸凌者是——”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曦恩打断。
她擦过被我扇过的地方,冷笑出了声,声音不高,却足以覆盖我说的话。
“行,你不愿意信就算了,到底害你打输了官司,我认。”
我看着她,突然失了所有力气。
“没什么认的,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有点事要出门,麻烦让一下。”
儿子还有遗物在学校,我要拿回来。
宋曦恩抿了抿唇,侧开身子。
瞥到家里的清冷,终于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小源呢?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他?”
三天,她终于发现小源不在了。
可她不知道,刚刚,她为了林俊,将那几个害死儿子的畜生辩护成了无罪。
“出门了。”
我声音平淡。
“行。”
她没再问,我也不想再说。
正要换鞋出门,宋曦恩突然开口。
“对了,陆易,等会乔言要带着俊俊来家里做客,你出门可以买条带鱼回来,他爱吃。”
他爱吃。
可我海鲜过敏。
“知道了。”
最后的时间,我不想闹了。
距离起飞,还剩二十七小时。
回家时,林乔言父子已经来了,宋曦恩正在厨房。
我将买回来的带鱼放在角落。
瞥了一眼锅底,青的青,红的红,爆辣的呛人气味在厨房弥漫。
色,香,味,俱全。
厨艺很好,没有多年的锻炼做不出。
只是结婚十八年,我从来不知道她会做饭。
或者说,她的厨艺从未对我展示过。
一个老公做到这份上,多可笑。
林乔言这个时候走了上前。
笑着端过宋曦恩炒好的菜,宛如这个家的男主人。
“很意外吧?曦恩原先也不会做饭的,但我丧妻那会什么都吃不下,她竟慢慢学来哄我。”
“后来俊俊又挑嘴,曦恩只能日日来我家做,就熟了。”
哦,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宋曦恩。
“小源的学习资料,你签下名。”
宋曦恩没疑有它,唰唰签下了自己名字。
签完字,她莫名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心有些慌,难得主动开口解释道:
“当年出车祸,是姐姐把我推开,我才活了下来。”
“我欠姐姐一条命,理应照顾她的老公和孩子,你别多想。”
我摇了摇头,沉默着走回儿子房间,继续收拾遗物。
饭好了,宋曦恩喊我来吃饭,我坐到餐桌上,却没动筷。
“怎么了?是菜不合胃口吗?”
我看着满桌的红色,
“宋曦恩,我胃不好,吃不了辣,你忘了?”
满桌一顿。
林乔言最先开口打圆场:
“抱歉抱歉,是我喜欢吃辣,曦恩记性不太好,只做了我爱吃的,你别介意哈。”
我抬头看着他。
快四十岁的男人,依旧一副吃软饭的小白脸样子。
我突然有些倒胃口,别开了眼。
“没事,你们吃,我自己煮就好。”
吃完晚饭,却又生事。
“陆易,天晚了,外面下起暴雨,乔言走不了,等会在我家睡。”
“你内裤呢?他没带,你的拿给他穿一下。”
我抬头一看,确实是暴雨。
“我有洁癖。”
“只是穿一下,我明天带他去买新的。”
“……”
“随便,你想拿就拿吧。”
我也不会带走这些了。
“嗯,我下次再给你买。”
宋曦恩随口画下一个饼,就要去拿。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出声:
“宋曦恩,你如果喜欢林乔言,我们可以离婚。”
宋曦恩背影顿了顿,随后轻松开口。
“瞎说什么?乔言只是我姐夫,帮衬他是应该的,你不要老疑神疑鬼。”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室寂静。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宋曦恩更早。
她说,她要送林俊去看他心怡的大学。
“去几天?”
“不知道,可能三天吧。”
我点点头,目送她送林乔言离开。
终于,我们之间最后一段时光,她也缺席。
可我早没了遗憾,只是淡淡转身,开始清理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清理结束,我看着这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没有眷恋。
只是把宋曦恩昨天签下的离婚协议轻轻放在桌上。
最后三小时,准时出门。
手机关机,然后登机。
十几小时,上万公里。
山高水远,从此我和宋曦恩,再无关联。
然而刚下飞机,打开手机的瞬间,消息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一条都没点开。
而是直接拉黑,删除,然后打车,去之前租好的公寓。
异国他乡的街道陌生而安静。
语言不通,路牌看不懂,出租车司机说着一长串我听不明白的话。
用翻译软件,才勉强能沟通。
但没关系。
我抱着儿子的骨灰盒,靠在后座上,目光缥缈。
小源,爸爸带你离开了。
过了三小时,才到达目的地的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小源从小怕黑。
小时候每次停电,他都抱着我的胳膊发抖,说要妈妈,妈妈的怀抱温暖,可以把黑赶跑。
我红着眼眶给宋曦恩打电话。
可宋曦恩没空。
她在林乔言那边。
林俊发烧了。
她要照顾那个失去母亲的可怜男孩。
后来小源再也没说过要妈妈抱赶跑黑暗的话。
他学会了自己开灯,自己检查门锁,自己在深夜醒来时安静。
儿子向来懂事。
可是懂事的孩子,没有糖吃。
我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泪水竟然沾湿了脸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擦干眼泪,不再想这些事。
认真放好儿子骨灰,拿出行李,将简陋的房间慢慢布置成儿子生前最喜欢的模样。
往后,皆是新生。
……
而另一边。
宋曦恩刚送林俊到达他心怡的大学,心却突然一阵刺痛。
好像有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一样。
她一阵恍惚,随后竟然不管不顾开车往家里赶。
“曦恩,你去哪?”
“小妈妈,你干什么,俊俊还没有看学校呢!你要是走了,俊俊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留下林俊和林乔言在后面疯狂喊他。
但她没有回头。
宋曦恩回到家,推门。
满室寂静。
“陆易?”
没人应。
“小源?”
还是没人应。
厨房是冷的,灶台上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压着一只钢笔。
她浑身血液都在倒流,颤抖着手走过来拿起。
只见封面五个字——
《离婚协议书》。
她顿住了,下一秒红了眼眶,不可置信地往后翻。
第一页。
乙方签名栏:陆易。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第二页。
甲方签名栏:宋曦恩。
她的字。
是她签的。
每一页都是。
她想起昨天我递给他的东西。
“小源的学习资料,你签下名。”
他签了。
唰唰唰,看都没看。
没等宋曦恩反应过来,她的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我,快速接起。
但电话传来的却是儿子班主任的声音。
对方语气沉重,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
“宋男士,陆源同学的事……节哀顺变。您爱人已经处理了后事,我们学校这边想确认一下后续的档案——”
“什么后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最后,一声叹息传来,对面一字一句,将三天前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儿子高考当天,被他曾仗义执言得罪过的霸凌者骗进了厕所。
硬生生群殴而死,死前,全身骨头都断了。
手机应声而落,宋曦恩如遭雷击,禁不住想起。
儿子死了。
那几天,她在干什么?
她在陪林俊庆祝高考结束。
我打了上千个电话。
她一个没接。
她错过了儿子的死讯,也错过了我的最后挽留。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
宋曦恩跪在客厅地板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她冲进儿子房间。
衣柜,空的。书桌,空的。
书架上的奖杯、证书、课本,全部消失。
墙上,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被一张张取走。
相框的钉子还在,留下一排整齐的小洞。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
像儿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曦恩拨我的电话。
关机。
再拨。
关机。
发微信,不存在该联系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整个人心中只有数不尽的懊悔。
就在这时,宋曦恩忽然看到墙角有个东西。
她急忙冲过去捡起。
却发现,那是他曾经送给儿子的唯一一个礼物。
即便后来被林俊恶意破坏了,儿子也一直如珠似宝地收藏着。
甚至,那群霸凌者就是用这个东西,把儿子骗去的厕所,殴打致死。
只是现在,被我随意遗弃在角落。
我带走了所有关于儿子的东西,唯独没带走她的。
宋曦恩呆呆看了许久,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宋曦恩开始疯狂地找我。
电话打了几百个,全是关机。
她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没人肯告诉他我去了哪。
她去我单位。
前台说我已经办了离职手续,上周的事。
她去找我仅有的几个朋友。
但他们看到她,直接把门关了。
我最要好的兄弟隔着门冷笑出了声。
“你儿子死了几天你都不关心,现在装什么?”
宋曦恩红了眼眶,却无法辩驳。
只能跪在地上,祈求对方告诉我的行踪。
但兄弟冷笑了一声,一桶水泼了过去。
宋曦恩又去找儿子的班主任、任课老师、同学家长。
能问的都问了,没人知道我的去向。
或者知道,但没人愿意告诉她。
最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偷偷给她透露一个消息。
让她好好查查她帮林俊代理过的那个“霸凌者被反杀”的案子。
宋曦恩去了法院,申请调取了那天的庭审卷宗。
拿到手,她迫不及待翻开。
却看到被害人那一栏,清楚写着:
宋源。
宋曦恩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像是不认识一样看了很久。
小源。
怎么会呢?
同名同姓吧?
宋曦恩有些呼吸不上来,颤抖着手翻到下一页。
案件经过。
高考第一科开考前四十分钟,被害人宋源在考点教学楼一层男厕所内遭十名犯罪嫌疑人殴打、凌辱,最终被活生生打死。
法医鉴定附页。
体表伤超过四十处。
206块骨头,断了93根。
只为护着怀里的东西——她送的生日礼物。
然后是现场照片。
她只看了一眼,便夺门而出。
膝盖撞在桌上的声音很响,卷宗散落一地。
她趴在法院走廊的地板上呕吐,胃液酸水混在一起,什么都吐不出来。
旁边有人经过,侧目看她。
她看不见。
她只看见那张照片上,儿子的脸。
青紫到看不出人样,唯有那双像她的眼睛异常熟悉。
然后她想起来,那天在法庭上,她甚至没有翻开被害人信息页。
林俊告诉她那是个霸凌者,她便信了。
她连名字都没看一眼。
就亲手把那群畜生送出了法庭。
然后回家,提着一块草莓蛋糕,笑着让我开心点。
开心点,哈哈,她到底是个怎样的禽兽,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宋曦恩跪在法院走廊上,突然放肆大笑起来。
那笑声。
悲呛而绝望。
宋曦恩花了一个小时,找到了那几个被她辩护无罪的人。
凌晨两点,她堵在其中一个人的出租屋门口。
门开的瞬间,她拽着对方的领子把人摔在地上。
打。
拳头砸在脸上、胸口、肚子上,不停,不歇。
对方是个男性,比她强壮。
但宋曦恩像是疯了,完全不躲不挡不避对方的还手。
嘴角破了,眉骨裂了,拳面上的皮磨烂了。
她不觉得疼。
此时的她,只是一个绝望复仇的母亲。
她只觉得,打得还不够重。
宋曦恩学过几年跆拳道,那人到底不是她的对手。
被揍到缩在墙角,抱着头哀嚎。
宋曦恩喘着粗气蹲下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谁指使的?”
对方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脏话。
宋曦恩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了一下。
“再问一遍。谁指使的?”
又撞了一下。
血从那人的后脑勺流下来。
他终于怕了。
“林俊……是林俊让我们干的!”
宋曦恩的手停住了。
“他说那男的抢了他妈妈……让我们教训一下……给点颜色看看……没想到那男的拼死反抗,我们没刹住……”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俊。
她姐姐的儿子。
她心中乖巧懂事的男孩。
小心翼翼问她能不能当他妈妈的男孩。
她怜悯他从小没有父亲,便答应了。
她以为,她圆了小男孩从小没有妈妈的梦想。
却没想到,是认贼作子。
她答应的那一刻,被林俊害死的亲儿子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
灵魂飘在天上的时候,也许在笑吧?
嘲笑她这个蠢货,竟然认杀了他的仇人当儿子!
宋曦恩倒在出租屋的地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有场官司很难打,她费尽心思,却始终没有进展,整天不苟言笑。
三岁大的儿子便拿着刚学的踢踏舞,表演给她看,却不小心摔了个屁股墩。
她终于笑了,精神压力顿失。
我也在旁边笑。
一家人,温馨而热闹。
是什么时候变成后来那样的呢?
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后来,她缺席了一次又一次。
小源也不再喊她妈妈。
她还笑着跟我抱怨,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见了面都不知道喊她。
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可儿子不会再告诉她答案。
宋曦恩从出租屋出来时,天快亮了。
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人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她开车去林乔言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林俊算账。
那个是她亲外甥的男孩,害死了她的亲生儿子。
车速很快,闯了两个红灯。
到楼下时,她没熄火就冲了上去。
三楼门虚掩着。
她正要一脚踹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爸,你到底给不给钱?我同学一身名牌货,就我一身杂牌,你是存心想让我在大学让人看不起吗!”
是林俊的声音。
跟平时乖巧懂事的语气完全不同的尖酸刻薄。
林乔言压低声音骂他:
“你疯了?大半夜嚷什么?我哪来那么多钱给你买名牌?”
“那你去找宋曦恩要啊!她不是最听你话了?”
“你闭嘴!之前她答应你去大学逛,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跑了,这段时间别闹,过段时间她自然会愧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爸,你当初说得好好的,说宋曦恩迟早会离婚嫁你,到时候她的钱就是我们的,结果呢?等了十八年!”
宋曦恩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懂什么!”林乔言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当年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你妈早死了!”
“那又怎样?反正宋曦爱又不是我亲妈。”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宋曦恩靠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林乔言的声音变了,带着警告:
“林俊,你给我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宋曦爱就是你妈,永远是。”
“她又不是。”林俊冷笑,“装什么?你跟那个女人生的我,然后把我抱给了宋曦爱,还掐死了她生的孩子,当我不知道?”
“你——”
“她发现了,然后你就跟那个女人把她弄死了,爸,你胆子真大。”
林俊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宋曦恩捏紧了拳头,按耐住性子没冲进去。
“还有那场车祸,也是你们设计的对不对?”林俊继续说,“那个女人告诉我的,宋曦爱要做亲子鉴定,你怕了,就让那个女人找人开车撞她。”
“住口!”
“宋曦恩不过是被误伤的,你事后一句哭诉,就把她拴住了十八年,呵呵,爸,你真厉害。”
林乔言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不能不管我,”林俊的声音带着笑,“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这些全说出去,看法院判你几年。”
“你这个白眼狼——”
“我跟谁学的?”
宋曦恩听到林乔言摔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林俊不在乎的笑声。
她靠着走廊的墙,无声地笑了。
原来她庇护了十八年的父子,是杀害她亲姐姐的凶手。
十八年。
她亏欠我和小源的每一天,每一个缺席的生日,每一通没接的电话,每一次把我们排在林乔言后面的选择。
全部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杀了他们?
没用。
那太轻了,她要他们往后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
宋曦恩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车旁,她拿出手机,拨通报警号码。
“110吗?我要报案。”
警察调查用了三天,宋曦恩也参与其中。
她整理了十八年前那场车祸的原始卷宗。
事故认定书、行车记录仪数据、保险理赔记录。
当年结案太快,很多疑点被忽略。
刹车痕迹不对,肇事车辆的行驶轨迹不对,目击证人的证词前后矛盾。
随后,她又找到了当年被收买的目击证人。
十八年过去,那人早已搬了三次家。
但宋曦恩还是找到了。
对方看到她的眼神,就知道瞒不住了。
最后,DNA比对报告出来。
林俊确认和宋曦恩无血缘关系。
反而与林乔言这些年的情人,母子关系99.99%匹配。
证据链闭合。
宋曦恩亲手向法院递交了再审申请。
之前打赢的官司,现在要亲手推翻。
她砸了自己的招牌,承认原判决事实认定严重错误。
庭审那天,法院门口围了很多人。
宋曦恩站在原告席上,面无表情。
对面的林乔言第一次慌了神。
“曦恩……曦恩,我们是一家人啊……曦爱走的时候让你照顾我们,你忘了吗?”
林俊也尖叫起来:
“你是我小姨!你不能这样对我!”
但宋曦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只是翻开文件夹,将第一份证据递交法官。
“原告提交证据一,二十年前肇事车辆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证明事故系人为制造。”
“证据二,目击证人翻供笔录及录音。”
“证据三,被告林乔言与其情人的通讯记录备份。”
“证据四,DNA鉴定报告。”
一份一份,证据确凿,辨无可辨。
林乔言和林俊的脸齐刷刷白了,还想求饶。
宋曦恩却始终没有看她们一眼。
最后判决下来。
林乔言,故意杀人罪,无期徒刑。
林俊,教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名霸凌者,故意杀人罪,三人死刑,七人无期。
审判结束后,宋曦恩站起来,独自走出法院。
外面阳光很好。
她站在台阶上,脸上没有一丝报仇的喜悦。
是,她把那些人送进监狱了。
可儿子回不来了。
我也回不来了。
她赢了所有官司,却输掉了一切。
宋曦恩买了一张机票。
目的地,是我所在的城市。
地址是我兄弟给的。
她跪在他家门口,跪了七天。
第七天,他扔出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敲门声响了很久。
我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骨灰盒,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宋曦恩。
我没有惊讶。
从兄弟上周突然问我“如果她来找你怎么办”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打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瘦了一大圈。
眼底全是血丝,像很久没睡过觉。
她看到我的瞬间,红了眼眶。
“对不起。”
然后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闷。
“林乔言判了无期,林俊十五年,那十个人,三个死刑,七个无期。案子翻了。”
她一句一句说,像在做最后的忏悔。
“当年的车祸是林乔言设计的,林俊不是我姐姐的儿子!十八年,全是骗局!”
我靠在门框上,听她说完。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宋曦恩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
“陆易,能不能……回去?”
我摇头。
“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做。”
我还是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不恨。”
这是实话。
恨她?太抬举他了。
“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宋曦恩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小源死的时候,我给你打了上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你帮杀他的人脱了罪。”
“你甚至不知道他死了。”
每一句话语气都很轻,没有控诉,只是简单的陈述。
“这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掉的。也不是你把他们送进监狱就能弥补的。”
宋曦恩失了声,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宋曦恩,我不恨你,但我和小源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站起来。
看了我很久。
目光从我的眉眼移到发梢,又移回来,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好,陆易,你以后好好的,好好的……”
她踉跄着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房间,没有理她,继续擦儿子的骨灰盒。
……
宋曦恩转身去了儿子的墓。
墓碑很小,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只刻着名字和两个年份。
十八年,浓缩成一块巴掌大的碑。
她在墓前坐下来。
“小源。”
风吹过来,没有人应。
“妈妈来看你了。”
她开始说话。
从儿子出生说起,说他三岁时故意摔倒逗她开心,说他五岁时吃草莓中毒吓得她腿软,说他小学拿了第一张奖状跑回来给他看,她正在接电话,只“嗯”了一声。
说他后来不再给他看奖状。
说他生日她缺席了九十九次。
说他在摩天轮下等到天黑。
说他许的那个愿望——如果哪天我死了,妈妈还是不在,那就不要告诉她。
“你说不要告诉我。”宋曦恩的声音碎了,“我连你死了都不知道。”
她说了一整夜。
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个被林俊毁坏过的礼物。
她送给儿子的唯一一个。
我带走了所有东西,唯独把这个留下了。
此时,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小源,妈妈来陪你了。”
清晨,墓园管理员例行巡查时,发现了她。
靠在那块小小的墓碑旁,手腕上的血已经干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脸上很平静,像是终于睡着了。
手里攥着的东西,怎么都掰不开。
……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骨灰盒旁边换一束新的向日葵。
旧的蔫了,花瓣耷拉下来,不好看。
小源喜欢鲜亮的颜色。
手机亮了一下。
我看完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我不恨她,也不会原谅她。
哪怕她死了。
关上手机,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铺满整个房间。
照在向日葵上,照在骨灰盒上,照在我脸上。
小源怕黑。
往后的日子,我替他看每一个有光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