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全家开饭的发令枪。

    我爸的筷子瞬间弹射起步,精准命中糖醋鱼的鱼肚肉。

    我左手排骨右手鸡腿,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妈最后一个坐下。

    她总是最后一个坐下。

    你们可能觉得这事很离谱。

    我曾经也觉得。

    大概在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隔壁王阿姨家吃饭,怎么是一喊就上桌?

    我趴在阳台上看王阿姨家窗户里的灯光,看他们一家三口随随便便就坐下,随随便便就动筷,随随便便就把一顿饭吃了。

    没有仪式。

    没有等待。

    没有七遍。

    我当时觉得:王阿姨家,好野啊。

    一遍就吃?不讲规矩吗?

    你看。

    人被驯化久了,会觉得笼子才是正常的。

    后来我长大了,出去念书,和同学合租,在外面吃了几年自由自在的饭。

    我才知道——

    不对劲的是我家。

    但知道归知道。

    回到家,规矩还是规矩。

    爷爷往那一坐,就是一座山。

    你搬不动。

    谁都搬不动。

    我爸不行,我妈不行,我大伯不行,我小姑更不行。

    "毕竟是长辈嘛。"

    "老人家嘛,让一让。"

    "他开心就好。"

    全家人都是这套说辞。

    说了三十年。

    三十年。

    我妈的嗓子,每年冬天都会犯咽炎。

    大夫说少说话,多喝水。

    她怎么少说话?

    一天三顿,一顿七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你算算。

    七千六百六十五遍。

    一年。

    而她喊了三十年。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快结婚了。

    我要把我媳妇,带进这个家。

    我看了看手机里裴筠的微信头像。

    那张脸,笑起来阳光灿烂。

    但发起脾气来,能把空调外机骂停转。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家的规矩,怕是要撑不住了。

    2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我家这个"请七遍"的规矩,不是从盘古开天辟地就有的。

    据我妈回忆,她刚嫁进沈家那年,规矩是三遍。

    对。

    三遍。

    那时候爷爷刚退休,从镇上供销社主任的位子上下来。

    一辈子当领导当习惯了,在家里也得找点"被尊重"的感觉。

    "叫我吃饭得叫三遍,这叫礼数。"

    他是这么跟我爸说的。

    我爸那时候刚结婚,正是孝顺的年纪,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妈更没话说——新媳妇进门,哪有说不的份。

    "爸,吃饭了。"

    "爸,菜做好了。"

    "爸,您来吧。"

    三遍。

    简单,快速,十五秒搞定。

    菜还是热的。

    那几年,一切正常。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我家就是个普通的、稍微有点讲究的中国家庭。

    但人的欲望是会膨胀的。

    就像你开始只是想摸个鱼,后来发展成上班八小时摸鱼七个半。

    循序渐进,悄无声息。

    五年后,三遍变成了五遍。

    原因是——我出生了。

    用爷爷的话说:"家里添了人口,家规也得跟着提升。儿媳要是连请公公吃饭都不上心,这个家的风气就散了。"

    我爸点头称是。

    我妈忍了。

    五遍就五遍吧。

    多费两句话的事。

    又过了五年,我上小学了。

    五遍变成了七遍。

    这次的原因更离谱——我爷爷看了一部电视剧,里面的老太爷每次上桌前,全家人要齐声喊"请太爷用膳"。

    他回来就说:"人家那才叫规矩。七,七代表圆满。以后就七遍。"

    我妈那天炒菜多放了二两盐。

    我爸说那天的菜咸得嗓子冒烟。

    但规矩还是七遍了。

    从此以后,再没变过。

    不是没人挑战过。

    我大伯家的嫂子,性子急,有一回过年回来吃团圆饭。

    轮到她请——是的,人多的时候,爷爷会指定由谁来请——她喊了五遍就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