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深堂全然明白过来:“京城周边没那么冷,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所以他们会继续在京城处理库存,所以你才要让刘嬷嬷去他们店里和他们闹僵。闹僵了,他们才会想着赶紧把手里的货出掉,回笼资金,才没空去想王府是不是在别处下了钩子。”
庄云晓颔首。
杜深堂笑问:“所以你选了谁去他们那问价买鞋?”
“咱们府上厨房张婶的儿子。”庄云晓喝了酒,脸颊微红:“他近来风寒刚好,正好四处走走。”
“你就没想过他们万分谨慎,不敢再卖的可能?”
“那他们之前贪下来的银子就白贪了。”庄云晓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一笔军靴买卖净赚上万两,商人重利,吃进去的肉,不会轻易吐出来。”
一时沉默。史觉夏左看右看,只见两人对视时眼底具有笑意,更有一份仿若浑然天成,不被外人插足的默契。
她酝酿片刻,举杯笑道:“原是我不知内情。妹妹真是女中诸葛。我敬你。”
“姐姐谬赞。”
两人碰杯,史觉夏一饮而尽,庄云晓喝得急,呛了几声。
史觉夏刚搁下杯,就见杜深堂笑着伸手去拍她后背:“你又不会喝酒,急什么?谁还曾抢你的酒不成?”
“没急。”庄云晓略有些底气不足,嗔了杜深堂一眼,仿佛在怪他点破自己弱点一般。
史觉夏盯着杜深堂那只手,半响硬笑一声:“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事虽然查清楚了王家布庄,但我听闻京城里的谣言还在传。昨日我在茶馆里还听人说起什么‘镇北王府克扣军饷’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杜深堂手上动作一顿,与庄云晓对视一眼。
史觉夏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说来也怪,这谣言传了这么久,竟没人知道是谁起的头。我让人去打听了一番,听说最早是从东城那边传出来的,那边外地客商居多,来来往往的,查不清楚。”
杜深堂后知后觉般收回了手。
庄云晓冲他微微一笑,转而向史觉夏道:“姐姐也为此事上心?”
史觉夏笑了笑,飒爽直白:“深堂的事,自然是要上心的。”
杜深堂看着她,半响轻轻一笑。
史觉夏并不看庄云晓,只对着杜深堂关切道:“今日你力破军靴一案真相,陛下对王府的疑心,也可消除大半了吧?那些所谓的王爷拥兵自重,你留下是为人质的传言,也该尽破了。”
正厅里忽然再次安静下来。
庄云晓的指尖停在杯沿上,纹丝不动。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向史觉夏,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试探,只是安静的注视着。
杜深堂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史觉夏,眼神与平时并无不同,但那沉默却让史觉夏后背一寒。
史觉夏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片刻笑着摆摆手:“自然,这些话本就做不得真。只是这传言蹊跷,还是得早做打算。”
“多谢。”杜深堂终于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不听也罢。”
此话后,三人不约而同避开此话不提。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子,黯淡地挂在天幕上。
风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纸窗上明明灭灭,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蛰伏,正等着破土而出。
三月初一,清明已过,春寒未退。
庄云晓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世子妃的排场。
青萝替她系好斗篷,左看右看,忍不住嘀咕:“世子妃,您这打扮也太素净了些,倒像是——”
“倒像是从前在庄家的时候?”庄云晓接过话头,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
青萝讪讪地闭了嘴。
庄云晓没有在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像世子妃,才能做世子妃做不了的事。
穗儿前日从茶馆回来,说那个北边口音的客人又连着来了三天,每天都是午后到,点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他不像别的茶客那样天南海北地聊,只拣朝廷的事说,而且专拣镇北王府的事说。前日说的是“拥兵自重”,昨日说的是“克扣军饷”,今日不知又要编排什么。
庄云晓带着青萝从角门出去,没走正街,特意从周观佳铺子的另一头绕了两条巷子到了茶馆。
今日靠得近了,才瞧见檐下有个不大的牌匾写着“香叶茶馆”。走进去门面虽不大,也有两层小楼,底下散座,楼上隔了几个雅间。
庄云晓没上楼,在底楼靠窗的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龙井。青萝坐在她对面,紧张得手心冒汗,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人来了。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一件石青色直裰,料子不好不坏,头上戴着方巾,打扮得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但庄云晓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的靴筒比京中时兴的高出一截,靴底纳的是粗麻线,不是京中惯用的丝线。
这种靴子耐穿但不美观,京中士人不会穿,只有需要长久奔袭的人才会选择。
那人在离庄云晓只隔了两张桌子的窗边落座。
伙计认得他,问都没问就端上了一壶菊花茶。
他一个人坐着,不看书,不看窗外,眼睛时不时往周围瞟,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庄云晓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她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在看他,也不能主动搭话——那样的搭话太刻意,太容易引人警觉。她要等,等他身边的人先开口。
果然,不多时旁边桌上便有人当先和他搭话。
是个中年商贾,穿一件酱色绸袍,腰间挂着玉佩,看起来像是做南北货生意的行商。两人隔着桌子聊了几句,从天气聊到行市,从行市聊到朝廷,那北边口音的男人便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