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小会议室在三楼东头,平时这里只开小范围的碰头会。
能坐进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能左右豫州官场走向的角色。
今天坐进来的是三个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沉。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周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碰触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商量清江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两份材料,对不上。差得很远。”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茹曦和唐俊毅脸上各停了一秒。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也有一种在重压下才会有的沉稳。
“接下来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三个人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林茹曦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抬起头,看着周川。
“周市长,我先说。”
“说。”
“我在清江待了八年。申婵是我看着从秘书干到副县长的。
这个人的能力、人品、担当,我比谁都清楚。调查报告说是申婵的责任,这是颠倒黑白。
如果组织上因为这份假报告处理了申婵,那以后谁还敢干事?
谁还敢负责?
出了问题,先找替罪羊,那干实事的人不就寒了心?”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俊毅,你也说说。”
唐俊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茹曦说的,我都同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
“申婵这个年轻人,青石镇的征地拆迁,美食街的建设,青山校区的推进,每一件事都办得漂亮。
连廊垮塌那天,如果不是他反应快,我们三个现在可能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沉得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了一瞬。
林茹曦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瞬,很轻微,但周川看见了。
“现在的局面,省里有人在过问,而且不是一般的过问。是有人在施压。”
他看了周川一眼。周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来,落在两个人脸上。
“你们都知道,我在省发改委待了十几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陈义炳副主任,是我的老上级。
我在他手下干了十年,他对我有提携之恩。我能调到豫州来,他在背后说了话。”
林茹曦和唐俊毅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周川不是在闲聊。他在铺垫。
“今天早上,陈主任给我打了电话。”
周川的声音沉了半度。
“他说,清江的事,省里很关注。胡军同志虽然退下来了,但对清江的事还是很关心的。
他希望市里能实事求是地处理,不要把小事闹大。”
林茹曦的手指在茶杯上又收紧了一瞬。
“小事?两死四伤,叫小事?”
周川没有回答。他继续说。
“今年是换届年。省里对豫州市的领导班子,有一轮新的考虑。
市委那边,刘书记可能调动。
市政府这边,也在酝酿调整。
茹曦、俊毅,你们俩都可能在这一轮范围之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换届。班子调整。这两个词,在官场上比任何话都重。
它们意味着位置的变动,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意味着有些人上去、有些人下来、有些人平调、有些人边缘化。
每一个在官场里待过的人,听到这两个词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周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主任的电话挂了之后。
我又接到了两个电话。”
林茹曦和唐俊毅同时看向他。
“省政府办公厅刘刚秘书长说,清江的事,省里很关注。希望市里能尽快拿出一个稳妥的处理方案。不要再拖了。”
“市委刘颖书记听说了清江的事,问我打算怎么处理?
首先是不要影响市里的工作大局。今年是换届年,各方面的稳定最重要”
“刘书记的意思,你们应该听得懂。
什么叫不要影响市里的工作大局?
就是不要闹大,不要给省里添麻烦,不要让他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