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接到张兵电话的时候,正在县医院的走廊里。
电话来得突然。
“申县长,我是张兵。”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背景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张秘书。”申婵停下脚步,靠到走廊的墙上。
“周市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张兵顿了顿,“再核实。”
三个字。申婵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
再核实。不是“同意处理意见”,不是“按程序办”,是“再核实”。
这意味着报告被退回去了,意味着周川没有签字,意味着他还有时间。
“还有,”张兵的声音更低了。
“市纪委那边,郑书记也不同意调查组的结论。要复检,还要查调查报告本身。”
申婵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市纪委要查调查报告本身。
这不是在帮他申婵,这是在查王庆伟,在查那些签字的专家,在查报告背后的人。
“张秘书,替我谢谢周市长。”
“你自己保重。”张兵挂了电话。
申婵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清江水面染成一片碎金,但光很冷,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失去了温度。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声音。
护士经过申婵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申婵认识这个护士。
她叫小何,急诊科的,给周明做过抢救。
那天她手上沾满了血,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但没有哭。
他沿着走廊往住院部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几盏,光线忽明忽暗,把墙上的指示牌照得时隐时现。
住院部四楼,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部老旧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缩在衣服里取暖。
申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眶发红,眼球上布满血丝,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哭到极致的人就是这样,泪腺已经干涸了,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空洞的眼睛。
“你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申婵。副县长。”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部黑屏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又停下来。
“我老公,叫刘建国。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了。”
她停了很久。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ICU里面监护仪嘀嘀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现在他躺在里面,”她终于又开口了。
“医生说脊椎伤了,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
申婵没有说话。
他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钛合金门,门上的小窗透出惨白的灯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摊不会流动的水。
“嫂子,您放心。刘师傅的医疗费,县里全包。后续的康复、赔偿,县里会依法处理。”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连廊的事,已经有人在查了。
不是县里查,是市里和省里联合查。
查到最后,该谁负责,谁跑不掉。”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又开始划手机屏幕,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时间。
申婵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申县长。”
他停下来。
“我老公说,你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