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震动。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
天刚蒙蒙亮。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三分。
张兵昨晚发来的信息还在屏幕上，他没有关掉：
“调查组明天到。组长王庆伟，市安监局。副组长马亮，市纪委。九点进驻。你把材料准备好，明天早上我去拿。”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没有动。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暗黄色的痕迹，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他盯着那团水渍看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必须做的事。
材料交给张兵、应付调查组、盯码头那边的事。
然后他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深秋了，供暖还没开始。他没有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深蓝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布鞋。布鞋走路声音小，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
汪晓云不在。她走得早。
宣传部那边今天压力大。
连廊垮塌的新闻已经上了省里的媒体，各路记者都在往清江赶，她要去盯舆情，要去协调口径，要写材料向市里汇报。
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用一只玻璃杯压着。
纸条上是她的字迹，不大，但很工整：“汤在锅里，热一下再喝。手上的伤记得换药。”
他回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了。
坐在客厅的茶几前，一份一份地翻，一页一页地核对。
青山校区的工程档案、资金拨付记录、检测报告、顾清音提供的原始数据备份、承重柱断口的照片。
他把关键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贴了便签，写上注释。
便签上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第一页是青山校区配套资金的拨付记录。
第二页是宏达建材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他用
第三页是广通职校后勤承包合同的批文复印件。
第四页是顾清音提供的检测仪访问日志截图。
第五页是一张照片。承重柱的断口，顾清音拍的。断口平整，光滑，像镜子。
旁边写着：“专业切割。速干水泥伪装。”
还有更多。他整理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有红笔圈出的地方，每一页都贴了便签。
他用手指按了按档案袋的封口，确认胶带缠紧了。
然后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还有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长了一些。
左手上缠着的绷带有些松了，纱布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伤口。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新的纱布，把旧的拆掉。
碘伏擦上去的时候刺痛了一下，他没有皱眉，缠上新的，用牙咬着纱布的一端，右手拉紧，打了个结。
穿好衣服，他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另一个公文包。
青山校区的工程档案、广通职校的排查报告、县医院的医护人员暴露名单。
这些是准备交给调查组的。拉链拉好，公文包放在门口。
然后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握在手里。很沉。
里面的纸不多，但每一张都有分量。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停车位空着几格，路灯已经灭了，天色正在变亮。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反射着灰白色的光，看不清里面。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拿起档案袋，拉开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他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
踩边缘声音最小。
一楼单元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桂花的甜腥和江水的潮湿。
他没有往平常走的方向去。
而是拐进了楼后面的小路。
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青石板路面被夜露打湿了，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站在老街的巷口。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从街角拐过来，没有开灯，车速很慢。
车在老街边上停下，车窗摇下来。
张兵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上车。”
申婵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空调开着，出风口的风吹在他的脸上，把凉意一点点吹散。
张兵没有发动车子。
他转过头，看着申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