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有人在青山校区的工地上,故意破坏承重柱,导致连廊垮塌,两死四伤。
这不是事故,是刑事案件。而且。
周市长今天上午刚站上去。如果不是你听见了那声呻吟,如果不是你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完。但申婵听懂了。
“张秘书,周市长知道吗?”
“我现在告诉他。”
张兵拿出手机,走了几步,背对着申婵。他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申婵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只听见张兵最后说了一句“明白”,然后挂断电话,走回来。
“周市长说,证据交给调查组。明天调查组就到。
在这之前。”他看着申婵。
“你小心。有人不会让你活着把这些证据交出去。”
申婵没有说话。
张兵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工地。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拖出两道长长的光痕,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申婵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申县长。”顾清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我送你回去。”顾清音说,“你手上有伤,开不了车。”
申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绷带已经脏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暗红色的印子。
他刚才蹲下来的时候撑了一下地面,伤口又裂开了。
“好。”他说。
两个人走出工地。
周翔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两厢轿车,停在工地门口的土路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周翔发动引擎。
申婵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车子驶出工地,上了主路。
路两边的路灯很暗,昏黄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申婵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申县长,”顾清音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周市长会查吗?”
“会。”
“查到谁?”
申婵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街景。
老房子的青瓦,关着门的铺面,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
“顾工,”他说,“明天调查组就来了。他们会找你谈话。你照实说。不要怕。”
顾清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在申婵宿舍楼下停住。
“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申婵推开车门,对周翔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汪晓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汤给你留着。”她走到厨房,打开灶台的火。
申婵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灶台上的火苗是蓝色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晓云,”他说。
“嗯。”
“明天调查组就来了。”
汪晓云没有回头。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汤勺,慢慢搅着锅里的汤。
“查。”她说,“不管查到谁。”
申婵没有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
青山校区的工程档案、广通职校的排查报告、县医院的医护人员暴露名单。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
汪晓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
汤是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红的,在灯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
“先喝汤。”她说。
申婵放下文件,端起碗。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汪晓云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喝汤。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青山校区工地的塔吊上,那盏氙灯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申婵喝完汤,把碗放下。
“晓云,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
“你不会出事。”
汪晓云打断他。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她看着他,“你选的路,你走到底。我就陪你走到底。”
申婵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泪水,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坚定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墙上的挂钟响了,十一点。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然后,申婵听见了一种声音。
是极轻极轻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
一下,停五秒。又一下,又停五秒。不是路过的人在赶路,是有人在丈量距离。
汪晓云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猛地收紧。
她也听见了。
脚步声在三楼停了。
不是门外,是楼梯拐角处。隔着半层楼,隔着一扇防火门。
那个人没有继续往上走,也没有下楼。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头在黑暗中判断猎物位置的野兽。
申婵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赤脚走到门口。
他没有开灯,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没有亮。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深的。松香。
像某个雨夜,像某个藏在竹林深处的仿古建筑里。
弥漫着的、挥之不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