垮塌后的第一分钟，申婵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他没有冲向废墟。虽然他的本能驱使他这么做。
他站在废墟边缘，目光扫过全场。
消防车还没到，救护车还没到，工人们惊恐地四散，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拿着手机拍，有人在喊“救命”。混乱，彻底的混乱。
他必须让这个混乱停下来。
“周翔！”他吼道。
周翔从人群里冲出来，脸上全是灰，眼睛瞪得很大，但没有慌。
他在部队待过，知道在混乱中保持冷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在！”
“封锁现场。所有无关人员撤到警戒线以外。谁都不许进来。”
“明白。”
周翔转身就跑。他带着几个教育局的年轻干部，开始拉警戒线、驱散人群、清出救援通道。
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战场上执行命令。
申婵转身，看着顾清音。她还蹲在废墟边，手里握着那个检测仪，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发抖。
她是总工，这座连廊她测了无数遍。
她告诉自己数据是正常的，但数据骗了她。或者说，有人骗了她。
“顾工。”申婵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听我说。”
顾清音看着他，眼神涣散。她在想什么？
在想那百分之三的波动？
在想她早上测了两次，第一次百分之九十七，第二次百分之百？在想她告诉自己那是仪器误差？
“连廊的设计图纸，你那里有吗？”
“……有。”
“施工日志呢？”
“有。”
“材料检测报告呢？”
“有。”
“好。”申婵握住她的手，把检测仪从她手里拿下来。
“你现在回去，把所有的图纸、日志、报告全部调出来。
我要知道这根连廊每一个环节。一个都不能少。”
顾清音看着他，看了几秒。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看见他外套上的灰。
但她更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那道光。
那道从第一次见面就存在的光。没有被磨掉。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她转身往工地办公室跑，跑得很快，差点摔倒，但没有停。
林茹曦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唐俊毅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申婵，你救了我们的命。”
林茹曦没有说话。
申婵站起来，转向赵海。
赵海已经带着应急局的人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安全帽戴得歪歪的，脸上全是汗。
他跑到申婵面前，喘着粗气。
他是市里调下来的干部，在清江没有根基。
章文涛把应急交给他，不是信任他，是让他当挡箭牌。但现在，挡箭牌也得干活。
“申县长，应急局的人到了。消防队还有五分钟。”
“你负责两件事。第一，救援通道要畅通，救护车来了能直接开进来。第二，周边的安全警戒，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废墟。特别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脚手架上张望的工人。
“特别是工人。
他们现在很恐慌，如果有人趁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
赵海点头。“明白。”
他转身跑向应急局的人，开始部署。他没有问“为什么是申婵在指挥”，也没有问“章县长在干什么”。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申婵拿起手机，拨了沈雨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沈局，青山校区连廊垮塌。
不是意外，是人为。你马上带人过来。
现场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沈雨薇说：“二十分钟。”
挂断电话。申婵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废墟。
他蹲下来，手按在一块混凝土碎块上。碎块还是温的，说明垮塌发生的时间不长。
他闭上眼睛，听着废墟下面的声音。
有人在呻吟，很微弱，但确实有。
“这里有人！”他喊道。
几个消防员跑过来，开始清理碎块。申婵没有走开，他蹲在那里，一块一块地搬碎砖。
手套没有，手被锋利的碎块割破了，血混着灰，糊在手上。他没有停。
周川站在临时指挥部里，透过窗户看着废墟边的申婵。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蹲在废墟上，一块一块地搬碎砖，手在流血，但没有停。
“周市长，”唐俊毅站在他旁边，“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周川没有说话。他继续看着窗外。
章文涛站在角落里，也在看窗外。
但他看的不是申婵，是那根断裂的承重柱。
柱体从中间断裂，切口整齐。他看过那个切口。
在照片上，在昨晚那个人发来的照片上。
但他没想到它会断得这么彻底。也没想到它会在这个时候断。
他以为至少能撑到周川走上去。
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