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清江下游灌进来。
周老师东北烧烤野摊的那串灯泡吹得摇摇晃晃。
刀哥把啤酒瓶墩在桌上，抹了把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界面上，他和申婵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
他发了条“晚上老地方，来不来”。
申婵回了：“明天市上调研，后天上任新职。事儿多。”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婵子又不来。”
声音里带着点抱怨，但谁都听得出底下的担心。
周翔夹了块烤馒头，没接话。顾清音低头拨着烤茄子上的蒜蓉，动作很轻，像在想什么。
沈雨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刀哥，落在远处漆黑的江面上。
“他现在这个位置？”
沈雨薇放下茶杯，“事不由己了。”
刀哥没反驳。
他当然知道。申婵的副县长任命明天公示最后一天，市里调研组的车明天一早就到。
这个节骨眼上，在烧烤摊喝酒被人拍到，传到网上去，说什么的都有。
“行吧。”刀哥又开了一瓶，给周翔续上。
“那咱们自己喝。”
“周局，你那个后背，最近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天冷的时候有点痒，医生说在长肉。”
“长肉就好。”刀哥端起杯子，顿了顿。
“当初那一刀要是再深两公分……”
沈雨薇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哎哟！”刀哥龇牙咧嘴地揉腿，但嘴角是弯的。
“顾工，”周翔偏过头，“校区那边，今天怎么样？”
顾清音放下筷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帆布包里抽出几张照片，铺在桌上。
“主体没问题。但这里。”她的手指点在桩基旁边一个位置上。
“暗河下游方向五十米，有个软弱夹层。不严重，但如果重型设备频繁通行，有局部沉降的风险。
方案我做好了，明天一早提交施工方。”
周翔的眉头皱起来。
他想起吴志文今天下午办公室那三个不速之客，想起那句“有人找他‘了解情况’”。
刀哥在旁边嚼着肉，含混地问：“顾工，你这话里有话啊。”
顾清音没有否认。她喝了口茶，声音很平。
“今天下午，施工方的技术负责人给我打电话。
有人找他问暗河处置的细节，还有软弱夹层的检测数据。听描述，是市里来的。
而且，程国庆上次来清江的时候，专门去青山校区转了一圈。
他不是学建筑的，但问的问题很专业。”
“像是有人提前给他准备了材料。”周翔接话。
桌上的气氛沉了下来。
灯泡在头顶晃了晃，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折叠桌上，交叠在一起。
沈雨薇放下茶杯，看向刀哥。
“老周，你最近在道上，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刀哥把嘴里的肉嚼完，擦了擦手，从烟盒里磕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沉默了几秒。
“有。上个月，临江镇有人在传。
说省城来了一拨人，在清江周边转了好几天。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看场子的。”
“看什么场子？”
刀哥看着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毒品。有人在清江铺线。不是零包贩毒，是过境。从邻省过来，沿清江往下游走，出省之后价格翻几番。”
沈雨薇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清江地理位置特殊，水陆交通都方便。
如果真有人在铺毒品过境的线，那清江就不只是腐败的问题了。
“谁在铺？”
“不知道。消息是从临江镇一个老混混嘴里传出来的，以前跟汪三混过。
上个月在酒桌上喝多了，说了几句。
说省城来的人开价很高，问他要不要接一单。他不敢接，但消息出来了。”
刀哥把烟塞回盒里。
“沈局，这事我本来想再摸摸再告诉你。但今天你问起来，我觉得不能等了。”
沈雨薇沉默了几秒。
“那个老混混现在在哪？”
“临江镇，他老婆开了个麻将馆。”
“能帮我约他吗？”
刀哥想了想。“能。但他胆子小，不一定敢说。我明天先去临江镇摸摸底，摸清楚了再告诉你。”
沈雨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注意安全。”
刀哥咧嘴笑了。“放心。我这人命硬。”
周翔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工，那个软弱夹层，如果程国庆明天在会上问起来，申局能答得上吗？”
“能。”
周翔的眉头松了松，但没有完全展开。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东西吃完。
刀哥去结账，沈雨薇给局里值班的人发了条信息：
“临江镇那边，最近帮我留意一下。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发完，她抬起头。夜风吹过来，灯泡晃了晃。
刀哥把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
“沈局，你说婵子这条路，能走到头吗？”
沈雨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夜风里，看着远处被城市灯火映得微亮的天空。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她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强。”
刀哥愣了一下。
“临江镇那边，小心点。”
她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但每个字都落进了他耳朵里。
刀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夜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露出脖颈后面那截白皙的皮肤。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