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到教育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
走到四楼的时候，走廊里还很安静。几个早到的科室还没开门，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看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打开灯。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盆叶色发黄的绿萝上，照在墙上那张清江县教育系统分布图上。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面上摆着几份昨天没看完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青山校区配套工程的资金拨付申请，下面压着一份教师职称评审的争议报告，再下面是青年教师公寓分配方案的补充申报材料。
他把几份文件摞在一起，放在一边，拿起那份资金拨付申请，翻开。
数字还是那些数字。
三笔工程款，一千万出头。
护坡工程的那笔已经批了，剩下的两笔还卡在财政局。
胡莹的说法是“年底财政紧张，要统筹”。逐笔审核。
窗外，天已经亮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清江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的。
屏幕亮起来，林茹曦的名字在上面跳动。
申婵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七点。她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有急事。
他接起来。“茹曦姐。”
“申婵。”林茹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醒，没有刚睡醒的沙哑，显然已经起了很久。
“恭喜你。”
申婵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问“恭喜什么”，因为他知道。
“副县长的事，已经在走程序了。”
林茹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市委组织部那边，你得好好谢谢杨处长。公示期过了就上任。”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
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光，看了两秒。
“教育、卫健、应急。”
林茹曦说，“这三个口子，你接启明的担子。”
申婵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三块的分量。
教育是全县最大的盘子，卫健是最敏感的民生，应急是最容易背锅的领域。
章文涛把这三块都给他，不是信任，是把三座山同时压在他肩上。
“启明今天过来。”
林茹曦继续说，“省厅那边催得紧，他下个月就要报到。有些工作要交接，他想当面跟你聊聊。
中午一起吃个饭？”
申婵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好。在哪儿？”
“雅云食府。你之前去过的那家。十一点半。”
“好。”他说，“茹曦姐，我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茹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申婵听出了里面的温度。
不是嘲笑，是一种“你还是这样”的了然。
“你先来。等你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申婵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周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整齐，但眼下有两团青黑——昨晚又没睡好。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
“申局，青山校区图书馆主体施工的方案，顾工昨晚发过来的。
我核了一遍，没有问题。”
申婵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签了字。
他把文件还给周翔。
“周翔，你坐。有个事跟你说。”
周翔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申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他在斟酌怎么开口。
这件事迟早要来，但真正要说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重。
“县里年底每年一次的巡视。”他开口，声音很平。
“要从各局抽调干部。你作为新提拔的副局长，在抽调范围内。”
周翔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申婵，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是某种他已经预料到、但真正到来时依然觉得沉重的东西。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三个月。”
周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道疤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申局，”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教育局现在这个样子，我再一走。”
“我知道。”申婵说。
“青山校区的图书馆刚进入主体施工，暗河的处置方案才落地一半，青年教师公寓的分配还没完成，食堂改革的方案还在征求意见。
这个时候走，我不放心。”
他抬起头，看着申婵。眼眶微微发红。
“申局。”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
申婵背对着周翔。
窗外，教育局的院子里，几个早到的干部正从食堂方向走回来，手里端着茶杯，边走边聊。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周翔，”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吗？”
周翔没有说话。
“因为是个时间点！
离开三个月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