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欧的车驶入清江县委大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这次没有提前打招呼，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助手。
门卫老赵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看见那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按下电动伸缩门的开关。
车子驶入大院，停在办公楼台阶下。
杨欧推开车门。
陈启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青山校区体育馆工程款拨付的审批单。
电话是杨欧亲自打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陈县长，我在楼下。方便的话，现在见一面。”
陈启明放下审批单，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小会议室在三楼东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
杨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刚沏的茶，热气袅袅。他看见陈启明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杨处长，每次见你都应该有好事。”
陈启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握得很有力。
“你就这么想见我啊。”
杨欧松开手，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今天来，主要是受市委组织部的委托，就清江县教育系统近期的情况做一些了解。”
他的语气很平，但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句话的分量。
“了解情况”，不是“考察”，不是“调研”，是带着明确任务来的。
而那个任务，很可能与班子调整有关。
“杨处长请说。我一定如实汇报。”
陈启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但不失恭敬。
“先说申婵同志吧。”杨欧翻开笔记本，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从上次谈话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组织部对他的情况一直在关注。
你作为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对他的工作有什么评价？”
“申婵同志的工作，我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敢扛能扛。”
他把手里那份刚拟好的拨款审批单翻过来，推到杨欧面前。
“青山校区图书馆桩基前段时间出了塌孔问题，总工程师顾清音提出返修方案。
他二话不说，从桩基分项的预备金里调了钱，三天之内把问题解决了。”
杨欧听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表态。
杨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陈启明感觉到了其中的分量。
他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他的不足呢？”
陈启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
“他最大的不足，是太能扛。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责任都自己背。
上次一中教学楼出事的时候，章县长在会上说他‘重大失职’，他当场把责任全揽了，然后用了三天时间把问题查清楚。
这种性格，容易得罪人，也容易吃亏。”
他顿了顿，“但他从来不改。”
杨欧点点头，合上笔记本。“好，陈县长，谢谢你。关于申婵同志的情况，我会如实向部领导汇报。”
他站起来，伸出手。陈启明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交握了两秒，松开。
第二场谈话是和余倩。第三场谈话是和周翔。
“周局长，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青年教师公寓的事情。”
“周局长，我听说，你在公开的说明会上，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确实是我的责任。”周翔迎着他的目光。
“方案是我审核的，是我把关不严。杨处长，我不推卸。但我要说明一点。
不管规则怎么变、名单怎么调，我们的目标没有变。
让最需要的老师先住进去。”
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卸。
杨欧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欧回到招待所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杨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来清江找申婵谈话时的情景。那时候申婵说：
“杨处长，我不是不想走。
组织让我去哪，我就去哪。我只是想请求组织，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青山校区的事办完？”后来又经历了不少波折，市里曾一度要调他去统计局，后又因为他在清江还有未完成的项目而暂缓。
现在，青山校区的桩基打完了，教学楼的拆建方案定了，教师工资已经全部到账，青年教师公寓的补充申报也快完成了。
那些当初他说“没做完”的事，一件一件正在收尾。
而更致命的是，章文涛对他的敌意，已经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他需要保护。不仅是保护他本人，更是保护他还能继续做事的能力。
杨欧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王洪亮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部长，是我，杨欧。今天在清江做了几场谈话，关于申婵同志的情况，我想向您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王洪亮的声音很稳：
“你回来再说。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好。”杨欧挂断电话。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清江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而在这些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一个年轻干部的前途正在被重新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