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撤走后的第十天，清江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县委大院的青瓦上，落在教育局门口的梧桐树上，落在清江大桥的栏杆上。
天亮的时候，整个县城都白了。
申婵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手机响了，是林茹曦。
“申婵，市里刚开了会。
豫州大学青山校区项目，正式启动了。”
申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市里一直在规划的大项目。
投资超过十亿。征地接近千百亩，拆迁量大得吓人。
配套道路、水电管网。这是清江教育系统有史以来最大的事。
也是最大的蛋糕。
“什么时候？”
“下个月启动征地拆迁，在青石镇。”
林茹曦顿了顿，“市里很重视，唐俊毅副市长亲自挂帅。
胡军也盯上了，说要‘发挥政协优势，服务重点项目’。”
申婵没有说话。他听懂了。唐俊毅要政绩，胡军要分蛋糕，章文涛要在地盘上插旗。
而他，刚从审计风暴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火药味。
“申婵，”林茹曦的声音沉下来。
“这个项目，你不能缺席。青石镇的情况你熟，那些村民信你。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章文涛不会让你回去。”
“我知道。”
“还有，”林茹曦顿了顿。
“程国庆昨天给唐俊毅打了电话，说教育系统在青山校区项目上要有‘话语权’。
他盯上的是校区内部的教育设备采购，那块蛋糕，不小。”
申婵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白。
程国庆。十几天前还在机场被截住的人，现在已经开始布局下一块蛋糕了。
胡军保住了他，他也学聪明了。
“茹曦姐，”他说，“我怎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先等等，你这个位置很重的话语权。章文涛那边，我先处理。”
挂断电话，申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白。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那棵梧桐树上。树枝上的芽苞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
上午九点，清江县委常委会议室。
能容纳三十人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各乡镇党委书记、镇长，县直各部门一把手，还有几个穿深色西装的面孔。
市里下来的。唐俊毅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胡军，右手边是章文涛。
林茹曦从省城赶回来，坐在唐俊毅对面。
唐俊毅清了清嗓子，全场瞬间安静。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豫州大学青山校区项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十二个亿，是清江有史以来最大的项目，也是豫州省‘十四五’教育规划的重点工程。
市里的态度很明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项目落在清江，是清江的机遇，也是清江的考验。
征地拆迁、配套工程、施工环境，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清江的责任。”
胡军接话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唐市长说得对。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省里也很关注。
政协这边，我表个态。全力支持，全力配合。”
他看了看章文涛。
“文涛同志在清江工作多年，经验丰富。这个项目，他牵头，我放心。”
章文涛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胡主席过奖了。这个项目，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市里的信任。”
林茹曦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胡军的意思很清楚。
项目的事，让章文涛牵头。她这个分管建设的副市长，靠边站。
唐俊毅翻开面前的文件。
“项目的组织架构，市里初步意见是。成立青山校区项目建设指挥部，
我和茹曦同志共同牵头，主要在教育和建设领域同步把控，章文涛同志负责总的实施落地事宜。
周海涛书记在官都党校培训。文涛县长也要多向他请示汇报进度。”
他看向林茹曦。“茹曦同志，建设资金的事，还要拜托您。十二个亿，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林茹曦点头。“明白。”
唐俊毅又看向章文涛。“文涛同志，征地拆迁是硬骨头。
八百亩地，两百户人家，三个月内完成。有没有问题？”
章文涛站起来。“没问题。”
唐俊毅点点头，合上文件。“那就这样。各部门抓紧落实，下周开始征地拆迁的入户调查。”
散会后，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抽烟。
章文涛从会议室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
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他看见申婵站在走廊尽头，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申局长，”他伸出手，“握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