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程国庆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手还在抖。
旁边的迷醉的女人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翻到章文涛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程局？”章文涛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也没睡。
“章县长，”程国庆深吸一口气，“马春兰去审计组交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程国庆的手指收紧了。
“章县长，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说。”
“怎么说？”
章文涛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官腔，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
“程局，你那个本子，记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你要我怎么说？”
程国庆的心猛地一沉。
“章县长，你？”
“程局，”章文涛打断他，“你的人做的事，你自己拿的钱。你自己扛。”
电话挂断了。
程国庆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旅行袋。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又把拉链拉上，把旅行袋放回去。
他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订一张机票。最早的，去哪都行。”
凌晨四点半，省城，省纪委办公楼。
郑明远是被电话叫醒的。他穿着睡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从清江传真过来的材料。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马春兰的手写清单、程国庆的项目列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三千两百万，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回扣。
程国庆拿了至少一千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还是黑的，只有几颗星星在闪，冷冷的，像碎冰。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郑？”那头的声音带着睡意。
“胡主任，”郑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打扰了。有个事，需要跟你通个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
“清江的事。”郑明远说，“程国庆那个本子，你见过吗？”
彻底安静。
“我在说，你该配合调查了。”
电话挂断了。
郑明远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通话记录，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布。
但星星还在闪，冷冷的，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转身走回书桌，拿起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首页的批示栏里写了一行字：
“请第三监察室立即介入，依法依规严肃处理。涉及厅级干部的，报省委。”
签上名字，日期。放下笔。
窗外，天亮了。
上午八点，清江县教育局，审计组临时办公室。
老刘一夜没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整理好的材料。
三份。一份给省纪委，一份给市纪委，一份留底。
他的手机响了。是省纪委的电话。
“刘组长，”那头的声音很正式。
“材料收到了。
郑书记已经批示。程国庆的事，我们来处理。你们继续在清江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报告。”
老刘点点头：“明白。”
挂断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暖。他眯起眼睛，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树枝上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被敲响。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周翔。他的脸色不太好。
“刘组长，市里来电话了。市政协的胡主席，让您去一趟。”
老刘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
“现在。车在楼下等着。”
老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是省城的，尾号008。他认识这个号码。胡军的车。
“周主任，”他没有回头，“告诉胡主席，我手头有工作，走不开。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周翔犹豫了一下：“刘组长，这？”
“去说。”
周翔点点头，退了出去。
老刘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车没走。就停在那里，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茹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