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申婵想象中年轻一些。
四十三四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得体。
他下车后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申婵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马春兰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程局长，一路辛苦了。这是我们教育局的申局长。”
申婵走上前，伸出手：“程局长，欢迎来清江指导工作。”
程国庆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申局长，久仰。年轻有为，清江教育系统就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申婵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年轻，新鲜，意味着不熟悉情况，意味着需要“指导”。
“程局长过奖了。”他收回手，“我们刚转了一圈，您先看看园区？”
程国庆点点头，在马春兰的陪同下往里走。
申婵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注意到，马春兰和程国庆走得很近，汇报时微微侧身，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程国庆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两句，目光扫过建筑时，像在审视什么。
走到实训楼后面时，程国庆也停在了一堆设备前。
马春兰赶紧介绍：“这是第一批实训设备，已经到位了，准备下个月安装。”
程国庆掀开防水布看了一眼，点点头：
“设备选型不错，性价比高。这批是招标的？”
“对，年前招标的。”马春兰说，“严格按照程序走的。”
申婵站在旁边，注意到程国庆的目光在设备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稍长，然后他放下防水布，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园区参观持续了四十分钟。
十点整，一行人返回教育局，三楼小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
会议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长条会议桌两侧各摆了五六把椅子。
程国庆在主位坐下，左手边是马春兰，右手边是申婵。
其他参会人员依次落座：
城投公司孙鹏经理、职教中心校长吴东生、教育局发展规划科长周俊，还有几个工作人员。
马春兰主持会议，先介绍了参会人员，然后开始汇报职教园区建设情况。
她汇报得很流畅，数据详实，进度清晰，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申婵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目光却在观察程国庆的反应。
程国庆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马春兰汇报到设备采购部分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但申婵看见了。
汇报结束后，程国庆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的人特有的从容。
“清江的职教园区，我一直很关注。
今天实地看了，总体进展不错，马局长汇报的情况也很扎实。
但有几个细节，我想了解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申婵身上：
“申局长刚到教育局不久，可能对职教这块还不太熟悉。我就问几个具体问题，马局长来回答就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
这个问题，是冲马春兰去的，不需要申婵插话。
申婵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程国庆开始提问。他问得很细，从建设资金到位情况，到设备采购的具体流程，再到师资配备的进度。
马春兰一一作答，有些问题答得很流畅，有些问题则需要翻看材料才能回应。
提问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程国庆合上笔记本，看向马春兰：
“马局长，职教园区的建设，你是直接负责人。
这个项目做好了，是清江职业教育的一张名片。市局会继续支持，但关键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马春兰连连点头：“谢谢程局长指导，我们一定努力。”
程国庆站起来，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申婵注意到，程国庆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中午，马春兰在清江饭店安排了工作餐。饭后，程国庆直接上车返回省城。
马春兰送到车边，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
申婵站在稍远处，看着那个画面。
马春兰微微低着头，程国庆说话时，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自然的动作，像上级对下级的勉励。
但申婵注意到，那个动作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长了半秒。
车子驶离，马春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申局长，今天辛苦您了。程局长对咱们的工作挺满意的。”
申婵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一起走回办公楼。
马春兰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申婵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程国庆今天来，目的很明确。
给马春兰站台，让他这个新来的局长知道，马春兰背后有人。
那一眼，那句话，那个拍手臂的动作，都是信号。
他拿起手机，给沈雨薇发了条信息：
「今天程国庆来过了。峰源公司那边，继续查。」
沈雨薇很快回复：
「收到。你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