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的手开始抖。他点了根烟，猛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工棚里散开。
“那批材料，根本不能用。”他的声音更低。
“水泥标号不够，钢筋直径偏细，砖头一掰就碎。我跟蒋局长说，这不行，要出事的。
他说，让你用你就用，出了事我兜着。”
他弹了弹烟灰：“后来果然出事了。
质检站的人来抽检，蒋局长提前打了招呼，换了合格的材料送去检。
糊弄过去了。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就留了个心眼，把那些回单复印了。”
申婵拿起那张照片。黑白打印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是在一个饭店包厢里，圆桌边坐着四五个人。
蒋道理坐在主位，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侧脸对着镜头，戴眼镜，穿着深色夹克。
“这是谁？”申婵指着那个侧脸。
赵德柱凑过来看了一眼：“我不知道。那天是蒋局长请客，让我去送酒，我偷偷拍的。
这个人在饭桌上话不多，但蒋局长对他很客气，一口一个‘程局’。”
程局。
申婵的脑子里迅速搜索。市教育系统姓程的领导……
“后来我打听过。”赵德柱继续说，“有人说那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姓程。但我不敢确定。”
他把烟头摁灭在床沿：“申局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就是怕他们找到我。现在说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申婵把证据小心收好，站起来，握住赵德柱的手：“赵师傅，谢谢你。你放心，你的安全我们会安排。”
赵德柱眼眶有些红，点点头，没说话。
从工地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申婵刚坐进车里，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教育局办公室打来的。
“申局长，马春兰副局长刚才打电话请假，说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几天。
”钱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您看……”
“我知道了。”申婵挂断电话，看向周翔，“马春兰请假了。”
周翔愣了一下：“这么突然？她昨天还正常上班呢。”
刀哥在旁边插嘴：“会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
申婵没说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工地。
返回清江的路上，申婵给沈雨薇发了条信息：
「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市教育局副局长程国庆，还有马春兰最近的通话记录。」
沈雨薇很快回复：
「这个有一定难度。我要申请权限。」
车子在省道上飞驰。窗外的田野一片萧瑟，收割后的稻田里堆着草垛。
周翔在后座翻着笔记本，忽然说：
“申局，我记得马局长之前提过，她在市里有熟人。有一次她说漏嘴，说‘程局长’给她打电话，让她抓紧推进职教园区的事。”
“程局长？”申婵从后视镜里看他，“你确定？”
周翔想了想：“应该是。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
申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程国庆，市教育局副局长，分管职教。马春兰，县教育局副局长，也分管职教。
两人之间有工作联系，很正常。
但如果加上赵德柱说的那张照片……
下午两点，申婵刚回到教育局，沈雨薇的电话就来了。
“查到了。但你记住这个是保密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马春兰最近一个月，和程国庆的通话有十七次，平均两天一次。
最长的一次通话四十三分钟，是上周三晚上十一点。”
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间点，已经不是工作联系的范畴。
“还有，”沈雨薇继续说，“程国庆的个人信息：
四十三岁，儿子在国外读书。他在市教育系统二十多年，关系很深。
他有个侄子叫程峰，开了家峰源教育咨询公司，承接了不少区县的职教项目。”
申婵握着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教育局的院子里，几个干部正在抽烟聊天。
马春兰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窗帘拉着。
“沈局，帮我盯一下程国庆和程峰的动向。”他说。
“尤其是程峰的公司，查查和清江有没有业务往来。”
“明白。”沈雨薇顿了顿。
“申婵，你那边也要小心。程国庆这个级别，不是蒋道理能比的。”
申婵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教育局的水，比他想象的深。
门被敲响。周翔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申局，这是职教园区项目的档案。”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翻了一遍，发现有几个疑点。”
申婵坐下，翻开档案。
“第一个疑点：项目咨询单位是峰源教育咨询公司，中标价二十八万。”
周翔指着其中一页，“但这家公司之前没有任何同类项目经验，是怎么中标的？”
申婵的目光落在“峰源”两个字上。
峰源。程峰。
“第二个疑点：峰源公司出具的咨询报告，内容和省里另一家公司的报告几乎一样，涉嫌抄袭。”
周翔又翻出一页，“我当时提过疑问，但马局长说人家有关系，你别管。”
申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马春兰说“有关系”。什么关系？
他想起沈雨薇说的。程国庆和马春兰的通话，最长的一次是晚上十一点。
“周主任，”他抬起头，“你觉得马局长和程国庆，是什么关系？”
周翔欲言又止。
“周主任，”申婵忽然说，“换个说法，马局长这个人，怎么样？”
周翔想了想：“有能力，也肯干。但……有时候太听市里的话。”
申婵点点头。他没再问。
手机屏幕亮了，马春兰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