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青石镇大会议室。
最后一个拆迁协调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申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
纱布还缠着，但走路已经没那么瘸了。
“申书记，”刘明刚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辛苦了。晚上我请客，咱们庆祝一下？”
申婵看着他。
这个人从会议开始就一直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刘镇长，庆祝什么？”
刘明刚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当然是庆祝示范村拆迁工作顺利完成啊。您这一走，以后想请您都不方便了。”
申婵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走？
“刘镇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明刚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被追问。
申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一分。
走出镇政府大门，太阳已经偏西。
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斜斜地照在老槐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德顺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抽着烟。看见申婵出来，他站起来，把烟掐了。
“申书记。”
申婵走过去：“王大爷，您怎么在这儿？”
王德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申书记，”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听说，您要走了？”
申婵愣了一下。
“谁说的？”
“村里都在传。”王德顺叹了口气，“说您要调到县里去，当什么局长。青石镇的事，以后不管了。”
申婵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章文涛那天说的话——“组织考虑的是全局”。
难道——
“王大爷，”他拍了拍王德顺的肩膀，“没的事。您别听那些谣言。”
王德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行，您说没的事，那就没的事。”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申书记，”他没有回头，“不管您走不走，王家村的人，记着您的好。”
他走了。
申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他裹了裹外套，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沈雨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陈东站在她旁边，大气不敢出。
“这个张立，”沈雨薇指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他名下有三家公司，但法人都是别人。真正的控制人——”
她调出另一份资料。
“周永年的儿子，周涛。”
陈东倒吸一口凉气。
“沈局，这……”
“我知道。”沈雨薇揉着太阳穴，“够不着。”
门被推开。
刀哥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没拎保温袋，拎的是两盒盒饭。
“沈局，陈队，还没吃吧？楼下买的，趁热。”
他把盒饭放在桌上，很自然地往沈雨薇旁边一坐。
沈雨薇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刘强，”她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闲得慌？”
刀哥咧嘴一笑：“我忙得很。但再忙，也得给沈局长送饭啊。”
沈雨薇摇摇头，打开盒饭。
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她扒了一口饭，忽然说：“陈东，你先出去一下。”
陈东看看她，又看看刀哥，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沈雨薇放下筷子，看着刀哥。
“刘强，”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申婵最近可能要从离开镇里了？”
刀哥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
沈雨薇沉默了几秒。
“从青石镇调走。具体调去哪，还不知道。但肯定是明升暗降。”
刀哥的眉头皱起来。
“谁？”
“章文涛。”沈雨薇说，“还有他背后的人。”
刀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沈局，”他没有回头，“也许是好事。镇里这倘水，太深！”
沈雨薇看着他。
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忽然想起申婵说过的话：“刀哥这个人，看着糙，心里有数。”
刀哥转过身，看着她。
沈雨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吃饭。”
刀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真实，像个得了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