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酒红色大衣,走路的姿态很特别。
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点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大衣照得像一团流动的火。
门又被推开了。
刘明刚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
“申书记,”他说,“豫州市建工的同志又回来了。刚才那位。柳经理,说还有事想单独和您聊聊。”
申婵看着他。“让她进来。”
柳依芸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又或者,是亮了一下。
她换了个人来。
三十出头,长发披肩,穿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腰带松松地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把脖颈衬得格外修长。
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风情。
她走到申婵面前,伸出手。
“申书记,”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像是江浙那边的人。
“柳依芸。刚才人太多,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申婵握住她的手。
指尖微凉,但握手的力度很稳。
“柳经理,”他说,“请坐。”
“刚才孙经理态度有些生硬,我替他道个歉。他是干工程的,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申婵看着她。
“柳经理,”他说,“孙经理说的都是事实。文件我看了,标准就是四万二。没什么好道歉的。”
柳依芸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但很好看。
不是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狡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申书记,您比我想的直。”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申婵面前。
“这是我们拟的《拆迁安置就业促进方案》。孙经理在的时候我没拿出来,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有些话,我想单独和您说。”
申婵接过文件,翻开。
方案写得很详细。一期用工需求二百人。一百人我们建工的专技工。
另外一百个名额定向给王家村和李家坳的拆迁户。
普工月薪四千五,技术工六千起步,有五险一金。
培训期三个月,培训期间发基本工资。
他抬起头,看着柳依芸。
“柳经理,”他说,“这个方案,是你们自己想的?”
柳依芸点点头。
“我在豫建工干了八年。”
“经手的拆迁项目不下二十个。老百姓要的,不只是钱。
钱是一次性的,工作是长久的。如果能解决就业,补偿标准低一点,很多人也能接受。”
她顿了顿,目光在申婵脸上停了一秒。
“当然,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申婵没有说话。
柳依芸继续说:
“您在担心公平。一百个岗位,一百三十七户,分给谁?
谁家能进,谁家不能进?分不好,比不加钱还麻烦。”
申婵看着她。
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
“柳经理,”他说,“你说得对。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柳依芸点点头。
“所以,这个方案不能由豫建工来分,也不能由镇政府来分。要由村里自己分。”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在其他地方用过的操作细则。
公开报名,公开评审,村里成立监督小组,每一户的情况都上墙公示。谁符合条件,谁不符合条件,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申婵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很细。报名条件、评审标准、监督机制,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文件,看着柳依芸。
“柳经理,”他说,“你们豫建工,为什么要做这些?”
柳依芸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申书记,因为我们想把这个项目做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酒红色的大衣照得像一团火。
“城东新区项目,三亿八千万,是豫建工今年最大的项目。”
她没有回头,“如果因为拆迁问题卡在青石镇,我回去没法交代。孙经理也没法交代。”
她转过身,看着申婵。
“所以,我们愿意多做一点。不是因为我们善良,是因为我们想尽快进场,尽快开工,尽快赚钱。”
申婵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在逆光里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柳经理,”他说,“你这个人,倒是实在。”
柳依芸笑了。
“申书记,和实在的人打交道,就得实在。”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就业方案。
“方案我留这儿,您和村里商量一下。如果觉得可行,我们再细谈。如果觉得不行……”
她顿了顿。
“如果觉得不行,那咱们就按原计划来。
四万二,一百三十七户,一个月内拆完。到时候闹起来,责任在谁,您比我清楚。”
她把方案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申书记,”她没有回头,“我听说,您是个好书记。”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申婵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份就业方案上。封面上。
“拆迁安置就业促进方案”几个字,在光里格外清晰。
刘明刚从角落里走过来。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像个透明人。
“申书记,”他说,“这女人……不简单。”
申婵看了他一眼。
“刘镇长,”他说,“你觉得她的话,能信几分?”
刘明刚愣了一下。
“这……”他想了想,“方案倒是好方案。但人嘛……”
他没说完。
但申婵明白他的意思。
人嘛,看不透。
申婵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开走了。柳依芸刚才站过的位置,还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听说,您是个好书记。”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会是这场博弈里最重要的变量。
“刘镇长,”他说,“下午两点,去王家村。”
刘明刚点点头。
“好。”
申婵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清江县的地图。
城东新区,青石镇段,标着两个红点。王家村,李家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