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部的板房里，顾清音趴在图纸上睡着了。
她的眼镜歪在一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杯沿凝了一圈褐色的水渍。
台灯开着。
她昨晚大概没有关过。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削，安静，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
申婵放轻脚步。
他把那件挂在门后的军大衣取下来，抖了抖，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醒。
图纸铺满了整张工作台。
围堰范围，注浆孔深度，防渗膜搭接长度，每一处焊缝的编号。
她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几十处标记。
边缘贴着几张贴纸。上面是她手写的说明。
申婵站在工作台边，就着台灯的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手机在掌心震动。
他走到门外，接起。
“申镇长。”
汪晓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通稿框架发你微信了。
李部长刚审完，他的意见是！”
她顿了顿。
“事实部分一字不改，定性部分用‘公安机关已介入调查，真相以官方通报为准’。
不辩解，不回避，不给对方继续炒作的把柄。”
申婵点开微信。
一千三百字的通报稿。
从事件时间、地点、涉事人员身份，到完整监控的获取渠道、第三方证人证言、王明清本人的陈述。
每一个事实点都标注了证据来源。
最后一句话是李飞云加的：
“清江县委县政府对任何形式的恶意造谣。
煽动闹事行为零容忍，对依法履职的干部坚决撑腰，对网络暴力坚决打击。”
“可以。”申婵说，“发。”
“好。”
她没有挂电话。
“还有事？”申婵问。
沉默了两秒。
“下午有雨。”汪晓云说。
“气象台发的橙色预警，降雨量预计30毫米以上，持续到晚上。”
申婵抬头看了看天。
此刻还是晴天。
江面上波光粼粼，围堰边的施工设备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技术员蹲在作业艇边检查水下焊接机的气瓶压力，安全帽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知道了。”他说。
“水下作业的窗口期本来就不长，雨天下水风险更高。”
汪晓云的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顾工那边有没有备选方案？”
“有。”申婵说。
“今天抢完围堰内第一层清淤，明天如果雨太大就转岸上作业。”
“那你……”
“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
挂断。
申婵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转身走回指挥部。
顾清音已经醒了。
她坐在工作台边，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正在揉太阳穴。
眼镜重新架回鼻梁，头发被睡得翘起一绺，她自己没有发现。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九点五十二。”申婵把保温杯放到她手边，“热的。”
顾清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保温杯。
“谢谢。”她说。
她没有问这杯热水是谁的。
怎么会在申婵手里。
她只是打开杯盖，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把那份作业计划表拉近。
“水下作业队凌晨六点进场。
现在应该已完成围堰内第一轮探摸。”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
“东侧发现一处疑似泄漏点？
深度约4.2米，需要潜水员带压堵漏。”
“多久？”
“顺利的话两小时。”她顿了顿。
“不顺利的话……”
她没有说完。
申婵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
不顺利，水下能见度本来就差，一旦开始带压作业，容错率几乎是零。
“需要下水。”他说。
顾清音抬起眼。
“你是镇长。”
“我是潜水员。”
申婵说，“特种部队学的。”
他顿了顿。
“顾工，快！快！东侧泄漏点？爆了……”
技术员的声音从外面尖锐得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