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分,县医院急诊科。
二楼留观室在东侧走廊尽头。
申婵推开半掩的玻璃门时,消毒水的气味迎面扑来。
病床上半靠着一位白发老人,额头贴着纱布,右腿膝盖处缠着弹性绷带。
老人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脸。
他看见申婵,眼神闪烁了一下,把脸别向窗外。
病床边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
白衬衫,黑西裤,眉头拧成疙瘩,眼下挂着熬夜后的青黑。申婵认出那张脸。
县交通局综合科科长王建军,王明清的大儿子,王建业的亲哥哥。
“申镇长。”
王建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爸今年六十七了,高血压,冠心病。你们的人。”
“建军。”王明清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爸!”
“我说别说了。”
老人慢慢转过脸。
他看着申婵,浑浊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躲闪。
“申镇长,”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自己绊倒的,没人推我。”
王建军愣住了。
“爸,你之前不是说……”
“我之前说什么?”王德明忽然提高声调,胸口剧烈起伏。
“我之前老糊涂了,听建业的话去凑热闹!
你弟弟拿了人家三万块钱,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万块啊,建军……
你爹这辈子没拿过人家一分昧心钱……”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建军慌忙去倒水。
申婵已经端起了床头柜上那半杯温水,轻轻递过去。
老人接过杯子,没有看他。
喝了两口水,咳嗽慢慢平复。
“申镇长,”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在这几句话里耗尽了。
“建业不懂事,被人当枪使。
德顺也糊涂,一辈子胆小怕事,儿子管不住……”
他抬起眼。
“你该处理就处理,该抓就抓。我王家村的人,不护短。”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正在变亮。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王大爷。”申婵说。
老人看着他。
“您好好养伤。完整监控今天上午就会发出去,不会让您背这个黑锅。”
他顿了顿。
“王建业的事,公安机关会依法处理。王德顺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
“他昨天来找过我。”
老人抬起眼。
“他说那三万块钱,他逼着王建业退回去了。”
申婵说,“还说美食街的红烧鮰鱼顾问,他想试试。”
王德明没有说话。
他慢慢靠回枕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很久,他闭上眼睛。
“那条街……”他的声音很轻。
“我爹那一辈就在那里卖鱼。”
他没有再说下去。
申婵在床边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汪晓云。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风衣下摆沾着几滴泥点,像是匆匆赶路时溅上的。
眼眶下面有两道浅青,头发只来得及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陈国华说你没吃早饭。”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食堂打的粥,还热着。”
申婵接过保温袋。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垂着眼睫,没看他。
“汪晓云。”
她抬起头。
“等这事过了,”他说,“我去拜访叔叔。”
她怔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低下头,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每次都这样说。”她的声音很轻。
“这次是真的。”
她没有回答。
沉默了几秒。
她把空保温袋叠好,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
“工地那边,今天晚上。对吧?”
“嗯。”
“水下作业难度大,你盯现场的时候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江岸那一侧的水流比主航道复杂。”
她停住了。
申婵看着她。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她没有抬眼,“你让顾工他们多备几台大功率照明。”
“好。”
她点点头。
转身。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林书记那边,”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今天没来办公室。”
“她办事去了。有些麻烦需要也只能她亲自处理。
现在。我去工地。”
她点点头。
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申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晨风灌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