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这个细节被郑明远精准地捕捉到了。
“档案显示，你转业安置的意向岗位是公安局或应急管理局。”
郑明远慢条斯理地说。
“县委办综合科……似乎不在你的第一选择里。
为什么改变主意？”
窗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遥远而模糊。
申婵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我认为，在哪里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
“县委办能更全面了解基层运转，是个学习的好机会。”
很官方的回答。
但郑明远没有继续追问。他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
“说得对。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
谈话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申婵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郑明远忽然又叫住他：
“对了，申婵同志。”
他回头。
“林书记是个好干部，但有时候……太要强。”
郑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在她身边工作，多提醒她注意身体。清江的案子要查，但人不能垮。”
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心，但申婵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郑明远在提醒他，也在试探他。
试探他对林茹曦的忠诚度，试探他在这场风暴中的立场。
“我会的。”
申婵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香樟树，深深吸了一口气。
郑明远知道了什么？
或者，他怀疑什么？
同一时间，县委大楼。
林茹曦刚结束一个协调会，回到办公室，就看见王海波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这个五十出头的财政局副局长，今天看起来格外憔悴。
眼袋浮肿，头发凌乱，西装衬衫的领口歪着，全无往日的体面。
“林书记。”
看见她进来，王海波立刻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
林茹曦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拿起内线电话：
“晓云，送两杯茶进来。另外，接下来半小时我不见客。”
挂断电话，她才看向王海波：
“王局长，你说。”
王海波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汪晓云敲门送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书记……”
王海波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刘县长的事……我，我知道一些内情。”
林茹曦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你说。”
“刘县长死前……
在查一笔钱。”
王海波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城东新区道路工程，省里拨的八千万里，有一千三百万……被挪用了。”
“这笔钱去了哪里？”
王海波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恐惧，又像是挣扎：
“具体去向我不清楚，但……
但拨款的指令，不是刘县长一个人签的。”
林茹曦的手顿住了。
“还有谁？”
王海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吐出三个字：
“周县长。”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林茹曦放下茶杯，陶瓷底座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她看着王海波，目光如刀：
“王局长，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我……我没有直接证据。”
王海波慌忙摆手。
“但拨款单上有周县长的会签意见！而且……
而且刘县长死前那段时间，和周县长吵过几次，都是为了资金的事！”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害怕啊！”
王海波几乎要哭出来。
“林书记，我就是个办事的，上面怎么说，我怎么执行。
但现在……
现在刘县长死了，化工厂炸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
我……
我想戴罪立功！”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书记，我承认，有些事我经手了，但我都是被迫的！
我妻弟李鑫的那些生意，也是……
也是有人逼我给他开绿灯！
求您……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林茹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办公室割裂成明暗两半。
她坐在光里，王海波跪在阴影中，这个画面有种荒诞的戏剧感。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王局长，你先起来。”
王海波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你说的这些，我会核实。”
林茹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但在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回去正常工作，配合督导组查账，明白吗？”
“明白，明白！”王海波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先出去吧。”
王海波鞠了一躬，踉跄着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林茹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正涛。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
是真的吗？还是王海波为了自保抛出的烟雾弹？
或者……更糟，这是一个陷阱，等着她跳进去？
她拿起手机，想拨周正涛的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电话，等于打草惊蛇。
她需要证据。
深夜十一点，县委大楼大部分窗口都黑了。
只有四楼东侧那扇窗户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