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县委大楼大部分窗口的灯都熄了。
林茹曦终于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女儿下午退了烧，母亲发来视频，小家伙精神好了不少，正抱着玩具咿咿呀呀。
她该回家了。
可手指在关电脑前，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内部人事系统。
搜索栏里，她输入了那个名字。
申婵。
电子档案跳出来，证件照上的他比现在更年轻些，穿着军装，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屏幕。
27岁，某特种部队中尉，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
档案里有一份部队出具的《转业鉴定》：
“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军事素质过硬，在重大任务中表现突出。
因执行任务负伤，不再适宜继续服役……”
林茹曦的目光落在他照片上眉骨的那道疤。
那道今早在她枕边看见的、在晨光里显得很浅的疤痕。
她滚动鼠标，继续往下看。家庭关系一栏很简单
然后她看到了安置意见栏里的一行备注：
“该同志文字综合能力较强，在部队曾任作战参谋，建议安置至综合文字岗位。”
文字综合能力。
林茹曦的目光移向桌角那摞待批阅的材料，忽然想起汪晓云下周要借调的事儿。
她需要一个新秘书。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关掉页面，清空浏览记录。
她起身穿上外套，拎起包，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的声音。
走到楼梯口时，她习惯性地转向通往侧楼的连廊。
那里有整个县委大院唯一的自动贩卖机。
卖一种她偶尔会喝的牌子的矿泉水。
她走到贩卖机前，扫码，取水。
冰凉的瓶身握在手里，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申婵。
他就站在连廊另一端，侧对着她。
正在看墙上张贴的《县委领导班子成员介绍栏》。
他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张照片上。
那是林茹曦的官方标准照。
穿着深色西装，盘着头发，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照片下面写着：
“林茹曦，县委书记，主持县委全面工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
久到林茹曦几乎以为他要看出什么端倪。
然后，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她的眉眼位置。
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
但林茹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她在暗处，他在明处。
他看不见她。
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
那道眉骨的疤，高挺的鼻梁，抿紧的唇线。
还有他身上的那件灰色T恤。
和昨晚在酒吧里穿的那件很像，但似乎又不是同一件。
林茹曦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里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冰凉。
申婵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朝她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
林茹曦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他经过她身边时，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步伐沉稳。
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丝烟草的气息。
和昨晚在酒店房间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脚步没有停。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林茹曦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连廊。
墙上的那排照片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注视着她。
最左边的那张照片里，她的表情威严，眼神坚定。
和今天早上在酒店浴室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头发凌乱、脖颈布满红痕的女人。
判若两人。
她攥紧瓶身，指节发白。
“他知道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
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连廊的灯还亮着。
那瓶水，她没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