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也有人,不是为了弥补亏欠才找我。
而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就一直在等我。
我扑进他怀里。
裴砚舟僵了一瞬,很快抱紧我。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道:
「谢谢你这一世,愿意看见我。」
14
裴景珩死在初冬。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皇帝到底顾念父子情分,以亲王礼下葬。
没有谥号。
没有追封。
史官只记了一句:
废太子景珩,薨。
他的棺椁入陵那日,北境也下雪。
我和裴砚舟正在城外施粥。
难民排了很长的队。
有个小姑娘冻得脸色发青,我取下手炉塞给她。
她怯怯看我。
「夫人,你不冷吗?」
我笑道:
「我不冷。」
裴砚舟听见,转头便把自己的披风裹到我身上。
小姑娘偷笑。
「夫人的夫君真好。」
裴砚舟耳根又红了。
我也笑。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水。
他替我系好披风带子,低声道:
「别逞强。」
我嗯了一声。
远处钟声响起。
像是从很远的京城传来。
我想起裴景珩临终前让老太监传的话。
他说,他终于明白,上一世真正陪他走到最后的人是谁。
他说,柳如霜只是少年时的一场迷障。
他说,若有来世,他一定先娶我,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若从前的我听见,或许会痛,会恨,会惶恐。
现在不会了。
道长说,缘尽之人,来世不逢。
我信。
就算不信也无妨。
这一世,我已经从他的故事里走出来了。
往后山高水长,风雪炊烟,都与他无关。
15
北境大捷,是在第三年春。
裴砚舟率兵击退羌戎,夺回失地三城。
捷报传回京城,皇帝大喜,封他为靖王,赐北境十二州为封地。
册封圣旨到时,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裴砚舟站在城楼上,披着黑色大氅。
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我站在他身侧。
他忽然低声问:
「冷吗?」
我摇头。
他却还是解下大氅,披到我肩上。
城下将士起哄。
「王爷疼王妃!」
裴砚舟面不改色。
耳根却红了。
我忍不住笑。
当晚庆功宴,军中将领轮番敬酒。
裴砚舟不擅饮酒,很快眼尾便红了。
回府路上,他握着我的手不放。
「知知。」
「嗯?」
「我今日很高兴。」
「看出来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
「不是因为封王。」
我抬眼。
他声音低而缓: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王妃。」
我心口忽然软成一片。
上一世,裴景珩从不愿在人前表现出对我的亲近。
他说储君应克制。
可他会在众目睽睽下替柳如霜系披风,会当着群臣的面扶她上马车,会为了她一句怕冷,让满宫熄宴。
原来不是身份不许。
只是人不对。
我主动握紧裴砚舟的手。
「那王爷以后也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夫君。」
他愣住。
片刻后,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好。」
那晚,他醉得厉害。
却仍规规矩矩睡在外侧。
只是睡到半夜,忽然轻声喊我。
「知知。」
「嗯?」
「你能不能……喜欢我久一点?」
我睁开眼。
他大约以为我睡着了,声音很轻。
「不用太多,一点点也行。」
我转身,靠近他。
「裴砚舟。」
他呼吸一停。
我说:
「我已经很喜欢你了。」
黑暗里,他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16
几年后,北境彻底安定。
裴砚舟带我去了他少年时驻守过的雪山。
山脚下有一片湖。
冰化时,湖面像碎开的银。
他牵着我走得很慢。
身后跟着一只大黑犬,是军营里退下来的猎犬。
它很黏我,见我停下,便叼着枯枝跑过来。
我接过枯枝,扔出去。
它撒腿狂奔。
裴砚舟看着它,忽然道:
「它比我会讨你欢心。」
我笑出声。
「王爷还同狗争宠?」
他认真想了想。
「争不过。」
我笑得更厉害。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温柔下来。
「知知。」
「嗯?」
「我以前总梦见你穿着红衣,一个人坐在宫里。梦里我想带你走,却怎么也走不到你面前。」
我握住他的手。
「现在走到了。」
他低声道:
「嗯。」
湖边风很轻。
我忽然想起那段三寸红绸。
曾经我以为,那是我一生的羞辱。
后来才明白。
那只是命运提醒我。
不属于我的东西,哪怕只是三寸,也不必留恋。
真正属于我的,会翻山越岭,会两世不忘,会在我被全世界裁剩时,亲手补给我完整的红绸。
我靠在裴砚舟肩上。
远处大黑犬叼着树枝跑回来,尾巴摇得像一面旗。
天色正好。
雪山,湖水,炊烟,归人。
往后余生,再无边角。
皆是圆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