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赐下三匹云锦红绸。
尚衣局的人来问太子,正妃侧妃的喜服该如何裁。
裴景珩正陪柳如霜试凤钗,随口道:
「一匹给孤做礼袍,两匹给如霜裁嫁衣。」
掌事姑姑愣住,小声提醒:
「殿下,太子妃的喜服还未定料。」
他停了停,像是才记起我。
「那便从孤那匹上,裁三寸给她压裙边。」
三寸红绸,便是我明媒正娶那日,唯一得来的体面。
后来我为他执掌中宫,熬成太后。
他病重时拉着我的手,问我可怨。
屏风外,新进的云锦堆成小山。
依旧是他一匹,柳太妃两匹。
给我的,是宫女剪剩下的一段边角。
我闭上眼,没有答。
再醒来,是皇后设下的择妃宴。
女官捧着织机笑道:
「谁能织出最好的并蒂纹,谁便是太子妃。」
上一世,我织出的并蒂莲惊艳满殿。
这一世,我抬手剪断了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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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线断开的声音很轻。
可满殿的人都静了下来。
红线从织机上松开,像一截被人骤然割断的血脉。
女官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查看。
我跪在织机前,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银剪。
皇后坐在上首,原本含笑的眉眼慢慢冷了下去。
「沈知晚,你这是何意?」
我俯身行礼。
「臣女失手,坏了织样,请娘娘责罚。」
今日是择妃宴。
皇后早早放出话,谁能织出最好的并蒂纹,谁便是未来太子妃。
上一世,我为了这句太子妃,花了整整三个月练双面织法。
一幅并蒂莲,正看是花,反看还是花。
皇后当场大悦,赐我玉印。
我也因此嫁入东宫,成了裴景珩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时我以为,凭沈家百年门第,凭父亲满朝门生,凭我自小被教养出来的端庄贤德,总能在东宫站稳脚跟。
后来才知道。
站稳了又如何?
正妻站得越稳,越方便替他们遮风挡雨。
柳如霜可以迟到,可以哭,可以不懂规矩,可以把宫宴搅得一团乱。
裴景珩说她天真率性。
而我不能错。
我一错,便是沈家教女无方。
便是不堪为太子妃。
便是不配母仪天下。
皇后身边的嬷嬷见气氛僵住,连忙出来打圆场:
「娘娘,虽说沈小姐剪断了经线,可方才那起针收线实在精妙。若不是这一剪,今日魁首本该是她。」
皇后看了我半晌,语气稍缓。
「既是失手,重织便是。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低着头,声音平静:
「臣女惶恐,方才手腕扭了,怕再坏娘娘兴致。」
皇后的眼神终于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
我不是不能织。
我是不愿织。
殿内一时无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娇软的请罪声:
「臣女来迟,求娘娘恕罪。」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柳如霜。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迟来半刻。
眼尾红红,声音怯怯,仿佛天底下所有人都在欺负她。
皇后不喜她商户出身,原本想直接将她赶出宴席。
可裴景珩开了口。
他说:
「母后,既然宴还未散,何妨让她一试。」
如今,他也一样放下茶盏。
语气淡淡,却足够让满殿贵女都听清。
「母后,宴还未散,不算迟。」
柳如霜立刻抬眼看他。
那一眼水光盈盈,满是依赖。
裴景珩回了她一个极轻的眼神。
皇后脸色难看,却不能当众驳太子的颜面。
「既然太子替你说话,那便试吧。」
女官正要让人换新的织机。
我忽然开口:
「不必麻烦。」
众人看向我。
我起身,将面前这架织机往柳如霜的方向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