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路越走越荒凉。
过了唐军与漠北对峙的前线,两侧的景色早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茫茫枯草。
风从平原吹来,当黄昏的余晖被吞没,夜幕再次降临。
降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朝北偏东的一处低矮山丘走去。姬如雪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丘背面有一处天然的凹陷,三面有土坡遮挡,避风,隐秘。降臣在凹陷中央站定,转过身,看着姬如雪。
“就在这里吧。”她的声音淡淡,“前面再走就是漠北王庭亲卫的巡逻范围了,绕过他们,就是阴山。”
“你现在内力深厚,但要取下魃阾石,还差得远。”
言外之意很明显,姬如雪没有回话,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借着月光翻开。
纸页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笔画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降臣走到她身侧,伸出手,将册子翻到第一页。
“九幽玄天,分上九卷、下九卷。上卷练的是心法,下卷练的是招式。”她的声音难得认真,“你时间不多,但至少修至大成才够你与魃阾石产生共鸣。”
姬如雪闻言抬起头,眼睛盯着降臣,声音清冷道,“你也会九幽玄天,为什么不试着取下魃阾石?!”
降臣声音声音平静,回道,“魃阾石认的是命定之人。”她顿了顿,“旁人别说大成,就是圆满,取不下还是取不下。”
话落,她没有再解释,盘腿坐在草地上。
“坐下。”她闭着眼睛,“凝神,放空意念,什么都不要想。”
姬如雪在她对面坐下。
“九幽玄天的口诀,你记好了。”降臣的声音低了下去。
“九幽有玄天,上玄下九幽。勿约而自同,生死之昭彰。摄阴半摄魂,无相亦无尚。黑白终不化,气海挂灵堂。”
姬如雪闭着眼睛,试图将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奇怪的是,这些功法口诀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贯通,反而有些晦涩?……
降臣似乎看出她的困惑与异常,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欲习此功,务必心存恨意,杀伐果决。以杀气养身,以意念行气。厥气上行,满脉去形。”
“神分、庭建、中堂,经络之气畅通经脉之海,方可以阴制阳,无所不敌。”
“心存恨意?”姬如雪睁开眼,眉头皱起。
“对。”降臣看着她,“九幽玄天靠的不仅仅是悟性,更靠杀意、靠恨。你心里越恨,功法进境越快。”
姬如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没有恨的人。”
降臣歪了歪脑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是吗?你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恨过什么人?包括那个把你推进这场漩涡的袁天罡,那些想要你命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姬如雪脸上,又加了把‘火’,“哪怕是那些打算害你男人的人?你也不恨?”
“害你男人”四个字一出,姬如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口,重新闭上眼睛。
降臣知道她听进去了,坐在她身侧,自身也运转起九幽玄天,黑色内力如雾般从她周身涌出。
心念电转间,她的内力附着姬如雪周身,引导她内力运行。
与此同时,姬如雪体内寒意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神分、庭建、中堂三处穴位,在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姬如雪能感觉到那股内力与她自己修炼的内力不同——更阴,也更霸道!
她想起了降臣的话:“以杀气养身,以意念行气。”
她试着在脑海中凝聚杀气。她想了很多——想那些年两人“颠沛流离”的日子,想那些要他男人命的人。
还有那个把星云一次次推入险境的袁天罡!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指尖发白。
体内的那股阴冷内力忽然加速!
那股极为霸道的内力,在经脉中咆哮着冲向前方。同时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击着她的理智。
在功法催动下,恨意和杀意涌现,那是她压抑在心底的情绪。
降臣说得对,她心里有恨,只是从来不说。
“压住它。”降臣明明在身边,那声音却像是在脑海中响起。
“不要让杀意控制你,你要控制杀意、驾驭这股内力。”
姬如雪咬着牙,用自己的意念将那奔涌的内力一点点压制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那股力量终于平复了下来。
姬如雪睁开眼,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细汗。而她周身原本清冷、凌厉的气势,又多了一抹锋芒。
降臣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第一重,成了!”
姬如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微一催动,淡暗色的雾气流转出现,可几瞬后又消散了。
“比我想的还要快。”降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按这个速度,一月便可大成。”
姬如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清冷,“这功法对心神的影响很大。”
降臣没有否认。“是。九幽玄天会放大你心中的杀意和恨意,如果你压不住,就会走火入魔。”
“朱友珪、朱友文,都是因为没有控制好自己,才变成了那副模样。”
末了,降臣还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你现在修炼的九幽玄天是最最最新版,杀意的影响被最大程度削弱。”
姬如雪没有再开口,重新闭上眼睛,接着修炼起来,显然不愿意浪费时间。
降臣见状站起身,低头看着这张清冷的脸,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其实,她一直在利用姬如雪。
她之所以主动来找姬如雪,就是想借对方之手取下魃阾石。只有取下了魃阾石,她才能打开九垓大门。
从而见到她——思玉丹!
这是她的私心。
可她看着姬如雪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刺痛了一下。
可她还是没有开口。
她转过身,走到山丘顶端,面朝北方,望着那片漆黑的平原。风从远处吹来,将她的粉色长发吹起。
“对不起……”三个字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