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夜色降临时,队伍在一处低矮的山丘背面停了下来。
李星云翻身下马,喘着气,手臂上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
连续半个多时辰的屠杀,加上一个多时辰的疾驰,饶是他内力深厚,也有些吃不消。
姬如雪站在他身侧,呼吸显得稍稍平稳些,但她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血。
褐色的、干涸的,一层叠一层,像是穿了一件血色的衣裳。
殇的五人分散在山丘四周警戒,卫和焊魃还没有跟上来。
萤勾已经从降臣肩上下来了。她双手抱胸,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但眼睛始终是那副赤红色,显然阿姐短时间是回不来了。
李存勖站在山丘顶端,海东青落在他的肩上,歪着脑袋,用喙轻轻啄着他的耳朵。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肉干,撕成细条,喂给海东青。猛禽一小口一小口地啄,偶尔发出声响。
“他们能跟上吗?”李星云走过来,问道。
“能。”李存勖的回答很简短。
李存勖转过头,看了一眼降臣。
“你内力恢复了几成?”李存勖问。
降臣歪了歪头,似乎在感知自己丹田中的内力。“六成。”她顿了顿,“侯卿五成,焊魃七成,萤勾……”
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萤勾,没有说下去。
萤勾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十成。”
降臣的嘴角抽了一下,嘀咕道:“怪物。”
深夜,卫的人赶了上来。
卫首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他的马死了,换了另一匹从漠北营地缴获的战马。
“陛下,”卫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三千骑兵已经追不上来了。焊魃尸祖带我们在山谷出口处做了些手脚,那里坍塌,堵住了出口。”
李存勖点了点头。“伤亡?”
“轻伤两人,无人重伤”
“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李存勖话落。
卫首站起身,退到一旁,和殇的人交替警戒。
李星云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四大尸祖——侯卿手握玉笛,神色淡然,背对着众人,望着苍茫的天空与星辰,搁那“吟诵”起来了。
焊魃闭着眼睛,呼吸沉重;降臣坐在草地上,双眼闭着,还在调息;萤勾则还是那副模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走到李存勖身边,压低声音问:“述里朵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存勖闻言,淡淡说了句:“她不会再有机会了。”
李星云愣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避免这场大战,以免生灵涂炭,但如果事不可为……他先是中原人!
漠北前线,王帐
述里朵走出帐外,帐帘在身后落下,将帐内的烛光和那些沉默的将领们隔开。
她的步子没有停,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小帐前。门外两名亲卫掀开帐帘,躬身请她进去。
她没有进去,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草原,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几名亲卫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世里奇香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拔里神玉靠在帐边,舔着嘴唇,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他饿了。
“王后,”世里奇香低声开口,“大元帅他……”
“他不是大元帅了。”述里朵打断了她。
世里奇香一愣。
述里朵转过身,走进帐中,在简陋的毡毯上坐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世里奇香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压抑的愤怒。
“他是我儿子。”述里朵的声音不高,只有帐内的两人能听见,“可他也是耶律阿保机的儿子。”
世里奇香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有多问。
述里朵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睁开眼,看向世里奇香。
声音也冷了下来,“去给本后查一件事。”
世里奇香恭敬道,“王后吩咐。”
“查清楚,挞不野那个老东西,跟尧光说了什么。”述里朵脸色愈冷,“还有,查一查尧光身边那些将领,谁的嘴能撬开。”
世里奇香闻言,沉声称“是!”
随后融入黑暗般,消失在了帐内。述里朵也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见她离开,拔里神玉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病态的笑。“王后,需要神玉帮你解决那个老家伙吗?”
述里朵闻言猛得睁眼,冷声道:“还没到你的时候。”
拔里神玉一脸“忧伤”,“可是…可是神玉,好饿啊!”
“你上前……”
话落,拔里神玉眼神闪过亮光,随后帐内,几句低语响起。
不多时,帐内只剩下述里朵一人,不过,她的眼神依旧凌厉。
她不过输了这一局,但她不会认输。权力这种东西,只要人还活着,就没有定局。
次日清晨,李存勖的队伍终于越过了燕山。
燕山南麓,幽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墙上,大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存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苍茫的草原。海东青从他肩上飞起,在低空盘旋了两圈,然后朝北飞去。
“总算是回来了。”李星云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腰酸背痛的,姬如雪在他身侧。
降臣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模样,目光从幽州城墙上扫过。
李存勖一夹马腹,朝幽州城驰去。
城门大开,韩骥二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他看见李存勖一身黑衣、浑身浴血地出现在晨光中,连忙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臣恭迎陛下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