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胡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胡进思正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大碟子酱牛肉,还有一小碗酱料。
他手里捏着一把短刀,慢悠悠地削着牛肉,一片一片,薄得透光。削好了,拈起来,蘸点酱料,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日子过成这样,倒也舒坦。
自从被“罢免”之后,他每天就是这样过的。
早上起来打一套拳,上午在院子里走几圈,中午睡一觉,下午喝茶、削牛肉。晚上早早睡下,第二天再重复。
不闻朝政,不问军务,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胡璟从外面匆匆走进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他进了正堂,看见父亲正在削牛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他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看。
胡进思没有抬头,继续削着牛肉,“什么事?”
“大王……大王要跑。”
胡进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刀锋划过牛肉,薄薄的一片落在盘子里。他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胡璟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今天一早,大王密召水丘昭券入宫,商议了一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打听不到。”
“可水丘昭券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后来,章德安也被召了进去。再后来,是王宫内库的管事。”
“据内库那边传出的消息,管事出来后,就开始清点库房。金银、绸缎、粮食、药材……装了十几车,连夜运往明州。”
胡进思放下短刀,拈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明州?”他嚼完了牛肉,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平淡。
“明州。”胡璟点了点头,“那里就是港口,恐怕大王是想乘船离开吴越。”
胡进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苍凉、嘲讽。
“跑?”他的声音微微上扬,“能跑到哪里去啊?”
胡璟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老实开口道:“琉求。儿子猜是琉求。”
“琉求?”
胡进思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短刀,心中郁结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
“他以为跑到琉求就能保住性命?李存勖的铁骑能踏平吴国、楚国,难道就踏不平那个小岛?”
“就算不派兵,他又能怎样?在岛上称王?跟那些蛮夷称兄道弟?!”
胡进思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胡璟被父亲的怒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失态。
胡璟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父亲,那……咱们怎么办?”
胡进思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胡璟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你之前做的事,以为我不知道?”胡进思接着开口。
胡璟闻言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胡进思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做了就做了。那封信……送到洛阳了吧?”
胡璟恭敬回道:“到了。”
胡进思大手一摆,“行了,联系旧部吧。”
胡璟闻言,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父亲,您这还是打算造反?”
“造反?”胡进思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造谁的反?钱家的吴越都快没了,还用得着我来造?”
胡璟愣住了。
“等他离开。”胡进思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咱们收拾残局。”
胡璟的脑子转得飞快,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不是举旗造反,是抢在唐军进城之前,把杭州城控制住,到时候以“维持秩序”的名义,跟唐军对接。这样一来,他们胡家就不是叛臣,而是“保境安民”的功臣。
“儿子明白了。”胡璟重重地点了点头。
胡进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老子我都七十了,还要为了你披甲上马。”
胡璟低下头,不敢接话。
“司马懿。”胡进思忽然沉声吐出这三个字。
胡璟抬起头,看着父亲。
“当年曹魏的时候,司马懿七十岁才起事。隐忍了一辈子,熬死了曹操、曹丕、曹叡,最后才动手。”
“可他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尤其是司马师,何其手腕!”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胡璟,“我尚且可能不及司马懿。至于你……”
胡璟听出父亲的意思,说他远不如司马师,没有那份狠劲和胆略,却忍不住反驳了句,“父亲,儿子从没想过要争抢什么。”
“是父亲一直在争,一直在抢。”
胡进思闻言狠狠瞪了胡璟一眼,骂了句,“果然是个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