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议散去,胡进思独自出了王宫。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就那么沿着长街慢慢走着。
夜风吹来,将他花白的鬓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得很。
身后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的年纪,面容与胡进思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少了那份沉凝。
正是他的长子,胡璟。
胡璟跟在父亲身后,脚步有些急促,好几次差点撞上父亲的背。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肯坐轿,也不肯骑马,偏偏要走回去。
更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今晚不说话,从王宫出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
“父亲,”胡璟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与胡进思并肩,“您倒是说句话啊。”
胡进思没有看他,依旧往前走。“说什么?”
“王宫里头……大王怎么说?马希钺那封信,咱们到底帮不帮?”
胡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他今晚虽未进偏殿,但王宫里的事,他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楚国的求援信,割让五州——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他父亲是武官之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至关重要。
胡进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月光下,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让胡璟心里一阵发虚。
“蠢货!”胡进思的声音不高,透着几分冷意,“你想怎么帮?拿什么帮?”
胡璟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胡进思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可胡璟却跟得吃力。
才四十多岁的人,跟在后面就喘得很。
胡进思听到那拉风箱一般的声音,回头,淡淡道:“不过是走走路,消消食儿的功夫,便喘成这样。还想着打仗?”
胡璟的脸涨得通红,“父亲,儿……”
“行了。”胡进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少说两句,就不累了。”
胡璟闭上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两人走了一段路,不知过了多久,
胡进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知道那‘李天下’是什么人吗?”
胡璟一愣,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脱口而出道:“李存勖?他是大唐天子,灭梁平岐,吞吴伐蜀,如今兵锋正盛……”
“我是问你,”胡进思打断他,“他好糊弄吗?”
胡璟沉默了。
“那‘李天下’岂是好糊弄的?”胡进思的声音响起,“吴越不归降,便是步了楚国的后尘。”
胡璟咽了口唾沫,试探地问:“父亲,您的意思是吴越也会被围?”
胡进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沉了下去:“是国灭!”
胡璟的身子微微一震。
“爹,那咱们……”他犹豫了一下,“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胡进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马希钺的事,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就这一句没再多说,胡璟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胡璟按耐不住又开口:“爹,那大王的意思是……”
胡进思停下脚步,声音低了几分:“他们钱家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想明白吧。”
“走吧。”胡进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千里之外,楚国,长沙城。
夜色深沉,城外却是一片通明。
唐军的大营连绵数里,帐篷一座挨着一座,篝火星星点点。
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数万大军已将长沙围住。
李存勖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郭,神色平静。
“陛下,攻城器械已经准备就绪。”郭崇韬站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火炮明日便可运抵城下。李存孝将军已经请战,愿为先锋。”
李存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郭崇韬顿了顿,“城内有细作传回消息,说马希钺这几日寝食难安,日夜与心腹商议对策。”
“城中的粮草只够三月,守军士气低落,已经有不少人暗中与我军联络。”
李存勖闻言,冷声开口,“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
“是!”
当夜,长沙城中,楚王宫。
马希钺坐在寝殿中,他的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
唐军围城已经三日了。城外黑压压的大营,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凶兽,随时准备将长沙吞下。
他派出去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石沉大海。吴越没有回音,连漠北那边也没有消息。
“这些蛮人果然靠不住!”
“大王,”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赵勇求见。”
马希钺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心腹赵勇正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便装,没有披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进来。
赵勇快步走到马希钺面前,单膝跪地,低声道:“大王,末将已经安排好了。”
马希钺闻言,眼神亮起:“多少人?”
“两千精骑,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兵,忠诚可靠。马匹、干粮、兵器一应俱全。”
赵勇抬起头,看着马希钺,“大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马希钺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他走,能走到哪里去?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大王,”赵勇见他犹豫,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王还在,楚国就还有希望。若是城破,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马希钺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走。”
“现在就走。”
三更刚过,长沙城北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缝。
一队黑甲骑兵悄无声息地从城门洞中涌出,马蹄上裹着布。
他们沿着城墙根疾行,借着夜色的掩护,朝西北方向奔去。
领头的正是赵勇,他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队伍中间,一个穿着普通将领甲胄的人伏在马背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正是马希钺。
他们不敢举火把,只能借着月光赶路。夜风吹过,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被风声掩盖。
城外的唐军巡逻队正好换岗,有半刻钟的空档。赵勇就是算准了这个时间,才敢冒险突围。
他知道,半刻钟,足够他们跑出十里地。只要跑出十里,进了山林,唐军想追就难了。
队伍一路狂奔,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身后的长沙城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马希钺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唐军的追兵。
赵勇策马最前,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而往前是一片黑沉沉的丘陵,翻过山,就是另一个方向了。
“大王,咱们马上就安全了。”赵勇策马到马希钺身侧,低声道。
马希钺脸上尽是喜色,“安全了?他逃出来了?!”
身后,长沙城的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快!快!别让他们跑了!”
大批唐军骑兵涌出,马蹄声如雷,疾驰追来。
赵勇脸色骤变,回头看了一眼,厉声道:“大王,快走!唐军追上来了!”
马希钺的心猛地一沉,拼命抽打马匹,头也不敢回。
………
长沙城北,唐军大营。
郭崇韬快步走入中军大帐,躬身禀报:“陛下,马希钺昨夜弃城南逃。”
李存勖正站在舆图前,闻言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没有一丝意外。
“逃了?”他轻笑一声,“倒是符合他的性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长沙城的方向,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传令下去,即刻攻城。”
“是!”郭崇韬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号角声起,在空中回荡。
唐军大营中顿时沸腾起来,甲叶哗啦作响,马蹄声杂沓!
而马希钺逃向的那片山林,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