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剑门关守军回撤,短短几日,剑门关便被史建瑭攻克。
此后几天,蜀国的局势急转直下。
唐军北路军突破剑门关后,沿金牛道南下,连克绵州、梓州,直逼成都。
东路军从渝州沿江西进,攻占合州、昌州、泸州,水陆并进,从东面、南面对成都形成合围之势!
此刻,孟知祥坐在王宫的大殿里,面前的案上堆满了前线送来的军报。一份接着一份,没有一份是好消息。
他的脸色难看,却只得镇定。
殿内的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空气沉闷。
“大王,史建瑭率领的大军前锋已过绵州,距离成都不过三日路程。”
一名将领出列,声音沙哑,“东路唐军也已攻破合州,正向成都进发。两路合围之势已成,成都……怕是守不住了。”
殿内一片死寂,孟知祥没有说话。
“大王,”一名文官从班列中走了出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臣以为……为今之计,当遣使议和,以保全宗庙社稷。”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议和?”另一名将领站出来,厉声道,“唐军兵临城下,岂是议和能退的?依末将之见,当死守成都,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剑门关的援军?剑门关已经丢了!”
前一个文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东线主力已经全军覆没,北线守军中途被击溃散,城中能战的兵卒不足三万,粮草也只够月余。死守?拿什么守?!”
殿内吵成一片,有主张死守的,有主张议和的,有主张弃城逃往西川的,七嘴八舌,谁也说不过谁。
孟知祥看着那些争吵的面孔,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他为蜀国操碎了心,和李存勖周旋,和楚国会盟,和漠北结盟。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能力,能在夹缝中生存下去。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徒劳。
李存勖的大军势如破竹,夔州破了,白帝城破了,剑门关破了。东线全军覆没,北线守军中途被击溃败。
他手上的牌已经打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出的了。
“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孟知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让本王再想想。”
夜里,孟知祥独自坐在内殿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盏沏好的茶,他没有喝,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他想起这些年的事。想起当初和李嗣源虚与委蛇,为了爱妃的药,不得不答应和漠北结盟。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李氏,他最宠爱的贵妃,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
若是城破,她会被怎么处置?唐军会把她当作战利品,送到洛阳,送给李存勖……也可能随便犒赏给某个立功的将领。
他不敢想,为了她,他不惜和李嗣源合作,不惜答应和漠北结盟……
想到这里,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来人。”
一名内侍连忙上前。孟知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把诸位大人都请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当夜,一纸降书从蜀王宫送出。一名使者乘坐吊篮,从城墙上缓缓落下,高举着火把,朝唐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夏鲁奇和史建瑭几乎同时收到了孟知祥的降书。史建瑭在城北的大营里,夏鲁奇在城东的营帐中,两人看完了信,都是心中一定。
他们不需要商量,就知道该怎么做。功劳,他们已经拿到了。最后的受降,自然是陛下来。
更何况,蜀王妃还是陛下的姐姐,自然是慎之又慎。
两人联名写了奏章,遣快马星夜送往洛阳。奏章上写得简单:蜀王孟知祥请降,成都围城已定,恭请陛下亲临受降。
奏章送到洛阳时,已是三日之后的白日。
李存勖正在偏殿批阅奏章,内侍匆匆入内,将那份加急军报呈上。他接过,展开,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嘴角缓缓勾起。
“好。”他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蜀国,终于完了。
下午,御花园里。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园中,李存勖靠在躺椅上,李昭昭坐他身侧。
蚩梦在另一侧,杨婉坐在石凳上吃蜜饯,李存忍被明月扶着在园中小径上散步,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小哥哥,”蚩梦忽然开口,“你听了那首诗吗?”
李存勖挑了挑眉:“什么诗?”
蚩梦清了清嗓子,学着念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念完,她歪着头,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诗,就是……怎么说呢,透着无奈,悲凉。好可怜哦。”
杨婉嘴里还叼着一颗蜜饯,含混不清地附和道:“对哦。”
李存勖还没开口,一旁李昭昭先开了口。
“未必。”声音平淡。
蚩梦一愣,看着她。
李昭昭声音不急不缓:“蜀国在大唐兵锋之下败亡,是必然的。但蜀军前线的将士,并没有不战而降。”
“他们拼死抵抗,单是东线,便阵亡数万,甚至令我唐军也折损不小。剑门关若非被大规模抽调兵力,便是史建瑭短时间也拿不下。”
她顿了顿,目光冷冽了几分,“什么时候,为国守土也称不上‘男儿’了?再者,投降的命令是孟知祥下的,与那些普通兵卒何干?”
蚩梦愣住了,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是这样。”
杨婉还在吃着蜜饯,连连点头附和:“对哦。”
李昭昭早就习惯了众姐妹的政治钝感。
她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是孟知祥投降,城破之后,她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如今她倒是得了利,还作诗嘲讽征战的将士……”
她的声音淡淡,“好大的才情。”言语之间,颇为不屑。
她本就是为民守土的君王,对于这种行径,自然不耻。
蚩梦这下彻底听明白了,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吃蜜饯的杨婉,再去瞧一眼靠在躺椅上不说话的小哥哥。
李存勖没有解释,他的看法,和李昭昭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