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稍明，洛阳皇宫偏殿
李存勖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章，正逐字逐句地批阅。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时提笔在奏章上落下几个字。
这几日，蜀国前线的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夔州已破，白帝城指日可下，剑门关也在史建瑭的猛攻下摇摇欲坠。
“陛下，漠北公主求见……”
“准！”
话音落下，殿门被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入。
耶律质舞赤着脚站在门口，长发披散，一身暗色长袍，手里握着那根缀着铃铛的木杖。
李存勖头也没抬，笔尖在奏章上缓缓划过，落下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大萨满今日怎么有空到朕这儿来？”他的语气随意。
耶律质舞没有接他的话茬，声音清冽道：“十日已到，我该走了。”
李存勖闻言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不大，却让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这恐怕不行。”他的声音慢悠悠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你母后已经把你许配给朕了。你现在是朕的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耶律质舞抓住木杖的手猛地收紧，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带着怒意。
“堂堂大唐皇帝，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她显然没料到李存勖会耍无赖。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内力骤然涌动起来。
那股阴寒、霸道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卷起殿内的奏章。
李存勖靠在椅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神色依旧淡淡。
就在这时，六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暗处掠出，稳稳地落在殿内的六个方位。
他们一袭黑衣劲装，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内敛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他们的站位却封死了耶律质舞。
六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目光冷厉，像是下一瞬，便要结阵出手。
李存勖再度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朕就算要反悔，大萨满似乎也没办法吧？”
话落，耶律质舞再没开口，只站在那里，死死握着木杖，像是要把那根杖捏碎。
李存勖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收起了戏弄的心思。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那六道黑影如同来时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个玩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指了指殿门，“大萨满可以走了。”
耶律质舞一愣，随后却也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对上李存勖的目光，声音清冽道：“世里奇香，我要带走。”
李存勖挑了挑眉。
“她是我的护卫，之前她擅闯皇宫，冒犯了你，我替她道歉。”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存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个大萨满，除了会打架，政治智商基本为零啊。
她还没有搞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哪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你要带走世里奇香？”李存勖靠在椅上，提醒道：“大萨满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在洛阳，还是朕的……客人。”
他顿了顿，没有把“人质”两个字说出来。
耶律质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倔强。
李存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不知怎的，耶律质舞表现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你想要美人……”随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回去，会派人送来。”
“不用。”李存勖一脸黑线地拒绝。
美人？他要漠北女人干什么？派过来当探子？他才让周德威在燕云杀了那么多漠北暗探。
耶律质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淡：“来人，把世里奇香带上来。”
内侍领命，快步退出殿外。不多时，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从殿外传来。
殿门被再次推开，几名亲卫押着一个浑身缠满铁链的女人走了进来。
世里奇香的头发散乱，衣裳上沾着血迹和尘土，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在牢里吃了不少苦。
可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带着桀骜。她被亲卫按着跪在地上，铁链哗啦作响。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落在耶律质舞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看见耶律质舞朝李存勖微微颔首，说道：“多谢。”
世里奇香闻言，瞳孔骤缩。
多谢？大萨满在谢什么？谢李存勖放了她？……她不敢往下想。
耶律质舞转过头，看着世里奇香，目光平静。“走。”
世里奇香咬着牙，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她的目光从李存勖脸上扫过，又收了回来，低下头，跟在耶律质舞身后。
“对了。”李存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们。
耶律质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李存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赤足，白皙的脚背上沾着些许灰尘，脚趾圆润。
他一直没有搞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一直不穿鞋，从漠北到洛阳再到皇宫，永远赤着脚。
“你为什么一直不穿鞋？”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
耶律质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异色。
随后开口，声音清冽：“裸足是萨满神女的象征，代表‘沟通天地、不染凡尘’。”
李存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信仰。
世里奇香站在耶律质舞身后，听着这句话。沟通天地？不染凡尘？
大萨满跟李存勖说这些干什么？他们……他们已经亲密到这种地步了吗？公主为了救自己，到底牺牲了多少？！
她不敢再想下去，低着头，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丝。再待下去，恐怕公主就要成酥山了……
耶律质舞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
随着耶律质舞离开，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