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存勖正在偏殿批奏章,一名内侍快步走入,躬身禀报:“陛下,上清道长求见。”
李存勖放下笔,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上清走进偏殿,一身灰袍,须发飘然。
他走到殿中央,打了个稽首,恭敬道:“陛下,那位姑娘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人醒了?”李存勖问。
上清摇了摇头:“还没有。她心脉受损,身体虚弱,估计要昏睡几日。不过,性命已无大碍。”
李存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上清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那位姑娘的体质很特殊。”
“她体内的内力,与常人不同,阴寒、霸道,却又隐隐透着几分邪异。贫道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内力。”
“倒像是玄冥教的作风……”
这一点也是令上清困惑的,为什么漠北的人,练出的内力,透着邪异,还像昔日玄冥教的风格?
李存勖没有过多解释,上清见状也没有多说。
“好好治她。”李存勖接着开口,“等她醒了,朕会亲自去问她。”
上清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偏殿。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世里奇香的身影还在洛阳城的街巷中穿梭,像极了一只暗夜里的野猫。
她已经换了三副面孔、两身衣裳,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西绕到城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终于拐进了那条通往城西的巷子。
巷子不深,两侧是青砖黛瓦的民宅,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足见如今洛阳百姓生活富足。
她本就是中天位的刺客,贴着墙根走,步子基本产不出声响。
不多时,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座宅子。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门口没有兵卒把守,也没有侍卫站岗,像是没人住一般。
可世里奇香知道,那里面住着的是漠北的叛徒,王后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东丹王——耶律悖。
她没有再往前走,只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观察,将那座宅子的布局、周围的环境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她悄然退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退去。
………
回到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快亮了。
世里奇香从院墙翻进去,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冷艳邪魅的脸。院子里空荡荡的,耶律质舞不在。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快步走进屋内。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痕迹。
桌上的茶盏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水已经凉了。
世里奇香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身走出屋子,正好碰见门口守夜的兵卒换岗。
她上前一步,冷声问道:“大萨满呢?”
那兵卒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回道:“夜里,宫里来人,把那位姑娘接走了。说是陛下召见。”
世里奇香的瞳孔微微收缩。召见?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桌边,神色思索。
她告诉自己,不要急。大萨满是王后的女儿,是漠北的公主,李存勖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况且,巴也说了,李存勖要大萨满,那这就是联姻。既是联姻,就不会有危险。
可她还是不安。她想起耶律质舞这几天的状态——不吃东西,不说话,眼神空洞。
她跟在述里朵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耶律质舞这个样子。
大萨满从来都是骄傲的、凌厉的,何曾如此萎靡过?
世里奇香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她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傍晚,直至外面那层天空彻底变黑。
“不等了。”她忽然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短刃藏进袖中,大步朝门外走去。
………
宫门外,夜色深沉
世里奇香站在宫墙外面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门前站着两排甲士,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枪锃亮,目光冷厉。
她不敢硬闯。
这是洛阳,不是漠北。在这里,她的武功再高,也高不过宫墙里面那数千禁军以及暗中的高手。
她想起巴也说的那些话。“陛下说了,要她…永结两国盟好……
想到这些,世里奇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联姻?她不信。李存勖是什么人?是灭了梁国、平了荆南、岐国、吞了吴国、闽国、汉国的人。
他要大萨满,只怕目的不简单……
而耶律质舞她又清楚,武功虽高,可心思太单纯,哪里见识过中原人的弯弯绕绕?
想到这里,世里奇香咬了咬牙,上前几步,走到宫门前。
“站住!”甲士长矛一横,厉声道,“什么人?”
世里奇香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甲士,声音清冽:
“我是昨日随巴也将军一同进京的漠北使团。我们的大萨满被陛下召进宫,至今未归。我担心她的安危,劳烦将军禀报。”
甲士打量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世里奇香还想说什么,那甲士已经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前方……
次日晚上,上清那处院子的厢房里,烛火轻轻摇曳。
耶律质舞躺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没有半分血色。
她的长发散在枕上,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此刻,她的神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挣扎。
………
黑暗中,她看见了一片森林,天是灰蒙蒙的。
她站在森林中央,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她的手也很小,小到只能勉强握住刀柄。
她那时候才五岁,穿着一身皮袍,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母后…母后……”她喊着,可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风,以及远处那几声低沉的狼嗥。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狼嗥了。在王庭的时候,她听大人们说过,草原上的狼,凶狠,嗜血,成群结队,连成年的勇士都不敢轻易招惹。
她拼命地跑,跑向王庭的方向。可她跑了很久,很久,直到跌在路上。
狼嗥声越来越近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看见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圈,两圈,三圈,将她围在中间。
第一只狼扑过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有被咬死。她睁开眼睛,发现那只狼倒在地上,咽喉处插着一支箭——那是母后的箭。
她从远处射来的箭,精准,冷酷。
“杀了它们。”述里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里,“杀光它们。”
耶律质舞流着泪,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冲进了狼群。
那一夜,她浑身是伤,衣服被撕烂了好几处。
可她活下来了,走到了母后面前。
述里朵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带着那似乎有着丝丝爱怜的神色,开口道:
“把眼泪擦干,别让人看见。”
从那以后,她的生命中只剩下一个目标:做母后的漠北第一!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