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惜春出了荣庆堂的院子。
入画跟在左后方,彩屏跟在右后方,彩儿跟在最后面。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惨白惨白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入画的手在发抖,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彩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
贾惜春停下转过身,看着入画、彩屏、彩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入画、彩屏、彩儿。你们三人回去吧!
不要跟着我了。你们的身契都在老祖宗那里,不需要跟着我的。”
入画的头低得更深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彩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彩屏抬起头,看着贾惜春道:
“小姐。奴婢自小跟着你。怎么能让小姐你一个人去东府?”
贾惜春看着自己的大丫鬟。
“彩屏,你知道东府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吗?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小姐,奴婢知道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奴婢现在也没有家人,只有小姐。还请小姐不要赶奴婢离开。”
彩屏的声音不大,很稳。眼泪没有掉下来,眼眶是红的。
贾惜春看着彩屏,沉默了一会儿。
“彩屏……”
“小姐。奴婢心意已决。还请小姐不要劝了。”
入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声。彩儿也在哭,无声地哭。
彩屏转过头,看着入画和彩儿道:
“入画妹妹、彩儿妹妹。你们留在西府吧。我随小姐去东府,放心,小姐既然让你们离开,就不会怪你们的。”
入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彩屏。
“彩屏姐姐……我……”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彩屏打断了她。
彩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贾惜春摇了摇头。
“彩屏。你不要说了。入画、彩儿,你们留下。我不怪你们。”
她又转头看着彩屏。
“彩屏。你也不要跟着我了。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留在西府,至少能活着。跟着我,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小姐。奴婢不怕死。”
“我怕。我怕你跟着我死了。我怕我连累你。”
彩屏倔强地看着贾惜春道:
“小姐。奴婢说了。小姐去哪,奴婢去哪。”
站在旁边的鸳鸯,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彩屏,看着这个往日默不作声的大丫鬟。彩屏在府里存在感很低,低到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是偷懒不干活,是太安静了。
鸳鸯现在看着彩屏,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看着她那副“小姐去哪我去哪”的样子。
没想到往日那个默默无闻的彩屏,原来是这样的性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到了生死关头,比谁都有骨气。
鸳鸯又看了看入画和彩儿。
她什么也没说。她不好说。人家生死之间选择了沉默,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谁不怕死?谁都怕。她鸳鸯也怕。
贾惜春摇摇头,不再劝了。
她转过身,看着鸳鸯。
“鸳鸯姐姐。往后他们三个,还请姐姐照顾一二。”
鸳鸯点了点头。
“四姑娘放心。奴婢会照看的。四姑娘也别灰心……二姑娘不是给了你一块令牌吗?奴婢相信四姑娘肯定会没事的。”
贾惜春摸了摸腰间那块翡翠令牌,凉丝丝的,贴着手心。
“希望吧。”
彩屏急切地开口了,上前一步,拉着鸳鸯的袖子。
“鸳鸯姐姐。你帮我和我家小姐说说吧!小姐一个人在东府,没奴婢照顾怎么行?
再说了,奴婢的身契既然在老太太这里,最后实在不行,官府也不会拿奴婢怎么样的。鸳鸯姐姐,求你了。”
鸳鸯看着彩屏那副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贾惜春那副犹豫的样子。
叹了口气道:
“四姑娘。要不就让彩屏这丫头跟着你吧。大不了到时候再让她回来便是。这丫头一片忠心,四姑娘忍心辜负她?”
贾惜春犹豫了很久。
她看着彩屏那副倔强的脸,看着彩屏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样子。
“好吧。”
彩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贾惜春把腰间那块翡翠令牌系好,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掉。
“走吧。”
三个人走出二门,穿过穿堂,到了前院待客厅。
……
厅里站着一个锦衣中年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短须,穿着一件青色锦袍,腰系银带,脚蹬皂靴。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柳江门等得很烦。
他是锦衣军千户,正五品。
平日里走到哪儿,别人不给他三分面子?
今天倒好,来贾府接一个犯官女眷,这贾家西府居然让他整整等了一刻多钟。
哼!
这贾家,还以为自己是昔日那个被太上皇赐婚太子妃的贾家吗?
宁国府都造反被抄家了,你荣国府还能好到哪儿去?迟早的事。
听见脚步声,柳江门抬起头,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几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小姑娘,八九岁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眼睛大大。
腰侧挂着一块翡翠令牌,碧绿碧绿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柳江门的目光落在那块翡翠令牌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六级暗令。
柳江门揉了揉眼睛,是六级暗令。
整个暗部只有十五块的暗部翡翠六级令。只有两京十三省的分部部长才有。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块银色的暗令。差点没忍住跪下。
暗部等级森严,见了上级是要行礼的。六级翡翠暗令,能调动东宫麾下省级巡抚官员配合。
虽然后面要向总部提交调动理由和原因,但那也权利大到了极点。
柳江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容貌上乘,还拥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难不成这位是哪位分部部长???
不对?不对?
这小丫头不可能是暗部分部部长,那她为什么有这令牌?
他突然想到自家殿下在市井的传闻……殿下喜欢娇小的。
看看殿下身边的那些小主子……林姑娘,薛姑娘,甄姑娘,哪个不是娇小玲珑、我见犹怜的?
这位莫不是也入了自家殿下的眼?
所以才有的这令牌?想到自家殿下的怜香惜“幼”。
柳江门的脑子转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