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语气、格式,跟皇兄生前写的圣旨一模一样。他把绢帛卷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夏武面前。
“太子殿下。皇兄的遗诏,臣替皇兄拟了。请太子殿下过目。”
夏武接过绢帛,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拟得很好。”
“皇叔。接下来,该请六部尚书了。”
忠顺王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夏守忠。
“夏公公。您腿上有伤,但您不能歇。六部尚书,您去请。
您不去,他们不信。
您去了,他们就知道……皇兄真的走了。”
忠顺王扶着他。“本王陪公公一起去。”
夏武站在暖阁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林如海。
“林大人。”
“臣在。”
“你去安排一下。天亮之后,召三品以上文武百官,入宫议事。”
“臣领旨。”
林如海转身走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里。
夏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看着桌上那封还带着墨香的传位遗诏。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
转过身,走出暖阁。
乾清宫偏殿,夏武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秦龙禀报。
“殿下,贾将军那边消息已经传回来了,贾将军已经接管京营了。”
“哦!王子腾没有反抗?”
“回殿下,王子腾并没有反抗,只平静接旨了,然后被我们的人押送回府了,京营由贾瑚将军暂代。”
“知道了,下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里。
……
贾府,荣庆堂。
贾母歪在榻上,满屋子的主子们或坐或站,谁也不敢出声。
从半夜开始,神京城的喊杀声就没断过。
“大哥,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人造反?”
“不知道。”
贾政看了贾赦一眼,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贾母睁开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声音疲惫道:
“赖大呢?”
“老祖宗,赖管家在外面候着呢。”王熙凤应了一声。
“让他带着人从小门出去打听打听。”
“是。”
王熙凤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赖大回来了。
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扑到贾母面前,声音又急又颤。
“老……老太君,出不去。”
“出不去?”
“神京城街道上全是兵,满大街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奴才刚出角门,走了没几步,就被拦住了。
要不是奴才拿银子拿的快,差一点就被抓起来了。
那些人凶得很,手里拿着刀,见人就拦,问什么都不说,只说‘在家待着,不得外出,违者按逆党处置’。”
贾母的手抖了一下。
“逆党?谁是逆党?”
“奴才也不知道。”赖大擦了擦汗,“不过奴才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一个巡逻兵丁那里打听到一点点……
他们说皇宫里的叛军已经被剿灭了,带头造反的人被抓了。至于是谁,那个兵丁看着在银子的份上,只说了一句‘是位国公爷’,就再也不开口了。”
“国公爷。”贾母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大夏朝,能调动兵的国公爷,有几个?”
贾母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又捻起来了。
四王八公,开国那一批,能活到现在的没几家了。活着的那些,手里还有兵权的,更少。
能打进皇宫的还能有谁?
“好好的日子不过,一个个偏偏要造反。这十年,我老婆子都经历了三次兵变了。这还是神京吗?这还是天子脚下吗?”
王夫人帕子捂住嘴,声音闷闷的道:
“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造反可是大罪。咱们府上虽然没掺和,可万一……万一皇帝迁怒呢?”
贾政瞪了她一眼。“你闭嘴。皇帝迁怒什么?咱们又没造反。”
王夫人不敢说了,低下头,帕子在手指上绞来绞去。
贾母叹了口气,靠在枕上。
“也不知道是谁造反的,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贾府。等街上兵退了,再去打听吧。”
满屋子的人又沉默了。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老太君!老太君!”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从二门跑进来道:
“珍大老爷!珍大老爷出事了!”
贾母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珍儿怎么了?”
“好多兵,好多兵丁包围了宁国府!把珍大老爷和蓉大爷下狱了!用铁链子锁着,从宁国府正门拖出去的!说……说……”
“说什么?”贾母的声音在发抖。
小厮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老太君,那领头的说……珍大老爷造反。”
“造反……造反……”
“珍儿糊涂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敢干这种抄家灭族的事情的?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贾母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鸳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连声喊道:
“老太太”,王熙凤扑过来,掐人中、拍背、灌热水。
“老太太……老太太……您别吓我们……”
贾迎春一把抱住了身边的贾惜春……
惜春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贾政终于回过神来了,也顾不上贾母了,惊慌失措道:
“大哥这会不会牵连到我们西府?”
“慌什么?牵连不到我们身上,我们与东府自祖父就分家了。我们贾家嫡脉与旁支有二十支上万人,要真的诛九族,那这次皇上怕不是要杀十几万人。”
贾政想了想,也是,从古至今那么多造反失败的,诛九族的一只手都没有。
贾赦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
“你再说一遍。那些人只拿了珍儿和蓉儿?女眷呢?宁国府的女眷呢?”
小厮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
“回大老爷……宁国府的女眷……只是被圈禁在宁国府里……没有被抓……”
贾赦松了一口气。圈禁,不是下狱就好。
说明上面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置宁国府女眷。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转过头,看着贾政道:“老二。你在这儿照顾母亲。我去宁国府那边看看。”
贾政点了点头,声音还在发颤。
“大哥小心。”
贾赦摆了摆手,大步走出荣庆堂。
贾母被府医扎了几针,灌了一碗参汤,终于缓过劲来。睁眼第一句话是“惜春呢?惜春在哪儿?”
贾惜春从贾迎春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
“老祖宗,孙女在。”
贾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我苦命的儿啊。你哥哥造孽,连累你。你放心,有老祖宗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贾惜春没有说话,把脸埋在贾母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年纪不大,但也知道造反的后果。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女的流放,男的杀头。她在书上看过,在戏文里听过,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