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查不到就算了。他藏了这么多年,要是能被你半个月查出来,他就不是当初掌控天下四成兵马的成国公了。”
林茸低下头。
“属下无能。”
“不是无能。是对手太老了。”
夏武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成国公这老狐狸在军中混了四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要是那么容易被人摸到底牌,早就被父皇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也不至于大皇子都造反了,皇后也只是被软禁。”
林茸抬起头。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夏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藏他的。我们看我们的戏。成国公的奇兵,是留给老登的。不是留给孤的。
老登在宫里躺了那么久,你以为他真的只是在装病?”
林茸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皇上也有我们没有查到的后手?”
夏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
“皇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林茸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看了看。
“皇后最近很焦躁。
她每天都要派人去问成国公‘什么时候动手’。
成国公那边却一直在拖,说时机未到。
皇后等不及了。前天她发了一顿火,摔了好几个茶碗,骂她爹成国公是‘老匹夫’。”
夏武笑了一声。
“皇后当然等不及了。夏卫死了后,她这位皇后就疯了,已经没有以往的冷静了。
她现在是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了。
她等不了,她怕孤带着大军回京,怕一切脱离她的掌控,为她那儿子报不了仇。”
林茸点了点头。
“皇后已经把自己的私兵瞒着成国公全部调进了京城,安插进这次兵变的兵丁里。
不多,四百人,全是死士。
她给这些死士下了死命令……攻入皇宫之后,冲进后宫杀光皇上所有皇子、公主,一个不留。”
夏武的目光冷了一下。
“包括五皇子。”
“包括五皇子。”
“不是说五皇子是她准备垂帘听政纳入名下的儿子吗?她也要杀?”
林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
“安插在皇后身边的探子禀报。她也没查出来皇后为什么要改变成国公定制的计划。”
夏武沉默了。
死了儿子的母亲真疯狂。
林茸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皇后动手的时候,会有人‘及时’救下几位小殿下与小公主。”
“不会让他们真出事。”
夏武点了点头。
“那几个孩子,都是无辜的。”
“他们生在皇家,不是他们的错。”
林茸应了一声“是”,把那张纸收回了袖子里。
夏武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一会儿。
“林茸。”
“属下在。”
“你说,父皇知道他的皇后要杀光他的儿子吗?”
林茸有点犹豫。
“应该知道吧。属下也不确定。”
“那他不拦着?”
林茸想了想。
“也许在皇上看来,死几个儿子,换一个清理永泰一系的机会,值。”
夏武冷笑了一声。
“值。当然值。”
“在他眼里,什么都可以是棋子。”
“妻子是棋子,儿子是棋子,兄弟是棋子。”
“连他自己,都可以是棋子。”
林茸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些话,她不敢接。
夏武也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忠顺王那边,最近跟开国一系的几位国公走得很近。可能是得到皇上的命令。”
夏武的眉头皱了一下。
“忠顺王,他与谁见面了?”
“与柳国公还有成毅侯见过几次面,都是在柳国公府。”
“聊了什么?能查到吗?”
“查不到。忠顺王去的时候,柳国公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
夏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停了。
“忠顺王是父皇的人。也不知道父皇知不知道他与开国一系联系,还是这是父皇吩咐的。”
“殿下,属下觉得,我们应该提防忠顺王。”
夏武靠在椅背上。
“提防他?他手里没兵,没权,没人。”
“他拿什么翻出浪花?”
林茸没有接话。她知道殿下说得对。但她总觉得,忠顺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一个能在夺嫡里活下来,还在太上皇和皇帝之间活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夏武看了她一眼。
“行了。忠顺王的事,你盯着就好。不用太紧张。他翻不出什么浪花。”
林茸应了一声“是”。
夏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林茸。”
“属下在。”
“你说,今天会变天吗?”
林茸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会。属下看这天,像是要下雨。”
“不是下雨。”
夏武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
“是变天。”
林茸没有说话。她知道殿下说的“天”,不是天上那个天。
夏武转过身,看着她。
“去吧。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今晚,神京不太平。”
林茸躬身行礼。
“诺。”
她转身出了西偏殿。步子还是那样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门帘晃了两下,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夏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今天,应该是个阴天。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来。
“福安。”
“奴才在。”
“传令下去。今晚,东宫所有人甲不离身,枪不离手。”
“是。”
“没有孤的命令,谁都不许出东宫。”
“外面打成什么样,都不许管。”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夏武一个人坐在西偏殿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涩,苦,回甘。
三年前是这个味道。三年后还是这个味道。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晚,神京不太平。
但他不怕。
他不是三年前那个透明太子了。他手里有人,有枪,有银子,有地盘。谁来,他都不怕。他只是不知道,老登今晚会怎么做。是继续装病,等成国公杀进宫?还是突然“醒”过来,给成国公一个惊喜?
夏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