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钧调出了一份泛黄的奏章复印件,红外线笔的光点在上面来回游走。
“十段锦法,听着像武侠里的武功秘籍。实际上,这是明代一条生猛的财税改革法案。温如璋是标准的帝党成员,嘉靖把他放出去,就是为了捅江南士绅的肺管子。”
全息屏幕切换成江南松江府的水墨地图。地图上,良田千顷,却被分割成极不均匀的色块。
“什么是十段锦法?”
朱迪钧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切成十等份。
“简单来说,就是把十甲的全部田亩强行整合到一起,按照田地的多寡,统一分摊银差和力差。”
“听不懂没关系,我给你们翻译成大白话。”
他扔下教鞭,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以前,大明朝的老百姓不仅要交粮税,还要服役。大官僚大地主利用手里的特权,把自己的田产全挂在别人名下,这叫诡寄。他们一分钱不交,一天的力气不出,全让底层的穷苦老百姓去服役、去掏钱。老百姓活不下去,只能把田白送给地主。”
“现在温如璋把桌子掀了。不管你是有免税特权的官员,还是普通农户,全把田产拿出来编在一起!按照土地面积,重新算账!你有二十四万亩田,那你就得承担二十四万亩的差役费!”
朱迪钧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种割肉放血的痛快。
“这一招绝不绝?这就是后来张居正‘一条鞭法’的底层逻辑。嘉靖是在用经济手段,直接刨徐阶这帮人的祖坟!”
直播间的弹幕再次翻滚,网友们惊呼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可家人们,你们太低估江南士绅的底线了。”
朱迪钧话锋偏转,屏幕上的水墨地图被泼上了一层腥红的血迹。
“这帮垄断了国家话语权和经济命脉的利益集团,面对这种要他们命的法律,他们会乖乖交钱?做梦去吧!”
他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温如璋的生平履历。
“温如璋这个人,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他在巡按两浙盐政时,顶着无数杀头的威胁,硬是抛出了一份刺破利益网的‘盐法五事’。均激扬、重司权、禁侵荡!招招都在切断地方权贵走私官盐的黑手。后来到了山东,这老兄更是生猛,直接上疏纠劾横征暴敛的税监马堂。在霍丘当知县赶上大瘟疫,他掏空了自己的家底买药,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来成千上万条人命。”
朱迪钧在白板上重重敲了两下,声如裂帛。
“这是一个有底线、有手腕的能臣!更要命的是,他是嘉靖派去江南的一把尖刀。但他低估了江南士绅的无耻程度。”
全息屏幕的色调骤然转暗,一帖抓好的中药被特写放大。
“明面上在朝堂干不过你,弹劾你也挑不出刺,那怎么办?物理消灭!”朱迪钧双手死死扣着讲台,指骨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文官集团暗中砸下重金,直接收买了温如璋随身的医官。在一次普通的‘风寒’中,一碗加了料的汤药端了上去。”
“突发疾病,暴卒于任上!”
朱迪钧一脚踹在讲台侧面,
“死无对证!一个雷厉风行、深受百姓爱戴的巡按御史,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推行十段锦法的前夜。人一死,这就成了死局。到了万历初年,这帮清流弄死了隆庆,趁着万历小皇帝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傀儡,大笔一挥,把十段锦法彻底废除!”
大明平行时空。嘉靖四十四年。
大明督察院的值房内,空气冷得凝水成冰。
温如璋穿着一身御史的鹭鸶补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天幕上的宣判字字诛心。他缓慢地转过头,视线扫过身旁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称兄道弟的同僚。
接触到他的目光,几个言官如同触电般避开视线,低头假装翻阅卷宗,有的甚至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真好。”
温如璋没有歇斯底里,他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刮了刮茶沫,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人面兽心的畜生。弑君谋逆你们敢干,祸害江南百姓你们在行,如今连对同僚下毒的腌臜手段都用上了。”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瓷器碎裂,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桌。
“本官就在这里。”
温如璋站起身,抚平官服上的褶皱,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整个值房,
“十段锦法,本官推定了。有种的,现在就去买通医官;没种的,就洗干净脖子等本官的奏折!”
演播室里,朱迪钧的解剖刀已经切向了更为致命的军权命脉。
“十段锦法被强行掐断,这只是江南文官集团清除异己的第一步。”
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极其凌厉的交叉线,
“为了防止嘉靖狗急跳墙,动用军队强行推行改革,徐阶他们把目光盯向了东南大本营。他们要拔掉嘉靖在军界最后、也是最锋利的一颗牙齿。”
大屏幕轰然跳出一个身披铠甲、手握帅印的伟岸身影。
“胡宗宪!浙直总督,东南抗倭的最高统帅,戚继光和俞大猷的顶头上司!”
朱迪钧抓起黑板擦,将温如璋的名字抹去,换上胡宗宪三个大字。
“借口是什么?抄家!他们去查抄严党余孽罗龙文的家产时,极其‘凑巧’地搜出了几封胡宗宪当年写给严世蕃的私人信件,以及一份当年为了招抚海盗汪直,而草拟的所谓‘伪旨文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迪钧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胡宗宪当浙直总督,一年军费缺口上百万两。他不给严世蕃送礼、不写信拍马屁,严嵩能在内阁给他批钱打倭寇?!至于招抚汪直的伪旨,那特么是当年嘉靖皇帝亲自默许的权宜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