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的灯光转为幽暗的深蓝色,全息大屏幕上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缓缓转动。代表严党与景王的红线,和代表江南文官集团的绿线,在屏幕中央死死纠缠,呈现出一种不死不休的绞杀态势。
“面对严党和景王在南方的疯狂蚕食,徐阶是怎么做的?带头上疏痛骂?在朝堂上拍桌子死磕?”朱迪钧连连摇头,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要是这么干,他连次辅的位子都坐不稳,早就步了杨继盛的后尘。对付流氓,只能用比流氓更阴毒的手段。”
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迂回的弧线。
“徐阶这只老狐狸,选了一条最特么见不得光的渗透路线。他暗中整合了那些被景王圈地搞得倾家荡产的江南土豪、地方乡绅,把这股庞大的民间怨气,悄无声息地转化成了倒严的政治献金。”
朱迪钧手里的教鞭指向皇宫西苑的位置。
“第一步,舆论战,诛心!嘉靖这辈子最忌讳什么?‘二龙不相见’。皇帝怕儿子夺权,防儿子跟防贼一样。徐阶授意手底下的门生,在京城各大茶馆酒楼、官员私宴上,散布一个极度致命的谣言——”
他压低嗓音,模仿那种窃窃私语的阴冷语调:
“‘严嵩欲害裕王,拥立景王入主东宫。’”
直播间的公屏上飞速滑过一排【卧槽】。
“杀人不见血。这句话传到西苑,直接触碰了嘉靖的逆鳞。老子还没死,你们就急着立新君了?这在专制皇权里,叫僭越,叫谋逆!嘉靖对严嵩的信任,从这一刻起,被凿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缝。”
“第二步。”朱迪钧收起教鞭,双手指尖相对,放在胸前,“地方言官疯狂输出。徐阶安排御史们,隔三差五就给嘉靖上折子,不弹劾别的,就弹劾严党在地方上的贪墨。字字句句,都在向皇帝暗示一个信息——景王在南方的胡作非为,全是严党打着皇家的旗号在敛财。”
“皇上,您看。您儿子在外面抢的地,收的钱,最后大头全进了严世蕃的腰包。”朱迪钧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极其玩味,“嘉靖这人抠门到了极点,前面咱们说过‘朕的钱’。景王这只白手套,不仅没把钱给皇帝修道观,反而全喂了严党。这谁能忍?”
伴随着这两步连环杀招,大屏幕上,代表严党防御阵地的红光开始层层剥落。
“铺垫做足了。嘉靖对景王彻底失去了耐心。但只要景王还活着一天,严党就有死灰复燃的由头。”朱迪钧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森寒,“于是,嘉靖四十四年,这场权力大逃杀迎来了最终的收网时刻。景王,生病了。”
全息画面切入德安的景王府。大门紧闭,里面传出低沉的咳嗽声。
“一个二十九岁的藩王生病。按理说,太医院得派顶尖国手日夜兼程去诊治,地方官府得把库房里最好的药材不要命地往王府里送。”朱迪钧敲了敲黑板,“但实际情况呢?”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极具杀伤力的字——【拖延】。
“这个时候的内阁,已经是徐阶说了算。景王病重的折子递到京城,处理流程变得极其诡异的漫长。派太医?派。但什么时候到?带的什么药?全在文官集团的微操掌控之中。”
“在古代那种缺乏急救手段的医疗环境下,谋杀一个皇室成员,根本不需要下毒。”朱迪钧的眼神深邃得可怕,“你只需要切断他与京城的有效联系,用错了哪怕是一副补药的剂量,或者干脆在路上多耽搁个十天半个月。这叫医疗事故?不,这叫特么的政治绝育!”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定格。代表景王生命的火光,在一阵死寂中彻底熄灭。
“正月初九。景王暴毙。没有遗言,没有后嗣。连他那个生母卢靖妃,都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演播室里安静得连朱迪钧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一死,这就完了吗?别天真了。文官集团可是出了名的吃干抹净。”朱迪钧一脚踹开脚边的废纸篓,大吼出声,“尸骨未寒,江南财阀和地方文官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去!”
一份份清查田产的公文在屏幕上如同雪片般飞舞。
“景王生前侵占的数万顷土地、数不清的湖陂、水面渔税,全部被查封清算。但这笔巨额财富,交回国库了吗?还给老百姓了吗?”朱迪钧冷笑连连,眼底满是轻蔑。
“做梦!左手倒右手,名义上是‘退还于民’,实际上全特么落进了地方士绅和文官世家的口袋。这场由景王暴毙引发的资产重组,让江南财阀吃得满嘴流油。徐阶不仅借此彻底斩断了严党的政治根基,更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财富大收割!”
大屏幕的右上角,单独显现出一个孤独的身影。裕王朱载坖。
“再看看咱们这位躺赢的裕王。”朱迪钧走过去,指着那个身影,“他什么都没干,天天躲在王府里提心吊胆。结果呢?竞争对手莫名其妙死了。严党最大的靠山没了。他成了嘉靖唯一活着的儿子,大明帝国独一无二的合法继承人。”
“但这真的只靠运气吗?”朱迪钧转过身,直视镜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徐阶和江南文官集团,从头到尾都在暗中保他。他们需要的,就是一个没有根基、性格懦弱、必须依赖文官才能坐稳江山的君主。”
他在全息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指令。时间轴跳动到嘉靖四十五年。
“就在第二年,嘉靖驾崩。徐阶连夜起草遗诏。这份遗诏里,把嘉靖朝的弊政骂了个狗血淋头,彻底清算了景王和严党的利益勾结。裕王踩着这帮老臣铺好的红地毯,顺利登基,史称隆庆帝。”
朱迪钧双手摊开。
“各位,看透这背后的本质了吗?景王之死,不是天灾,是人祸。裕王上位,不是皇权的传承,是文官集团一场极其完美的政变胜利。皇权,在这场博弈中,已经被江南财阀彻底架空。”
大明,平行时空。
嘉靖四十四年,三月。初春的寒风带着没化透的雪气,顺着太液池的水面,一股脑灌进西苑的精舍里。
精舍内,没有宫女,没有太监。连往日里寸步不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也被远远打发到了外殿守着。
巨大的八卦丹炉里,沉香木燃烧出青灰色的烟雾,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房梁上。
嘉靖皇帝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这位掌控大明四十多年的修仙帝王,此刻看起来极其衰老。景王病逝的讣告刚送进京城不到两个月,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硬生生从他原本就不富裕的生命力里,抽走了很大一部分精气神。
他那件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活像一具披着黄绸的骷髅。
而在他正前方的金砖地面上,跪着一个穿着团龙便服的青年。裕王,朱载垕。
此时的朱载垕,身体抖得像是在冰窟里泡了三天三夜。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下巴,滴滴答答地砸在面前的砖缝里。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粘腻地贴在脊骨上。
精舍中央的半空中,天幕那刺眼的白光刚刚隐去。朱迪钧关于“景王之死阴谋论”的断语,还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来回激荡。
嘉靖缓缓睁开眼,那双常年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此刻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轮转的极度冰冷。
“太子。”
嘉靖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
“此事,你怎么看?”
朱载垕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膝盖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这天幕里说的种种,是赵王后裔在那大放厥词、胡说八道……”
嘉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儿子的头顶,
“还是,确有此事啊?”
这绝对是古往今来最特么要命的送命题。
否认?天幕把利益链条扒得底裤都不剩,徐阶和江南文官的手段连他这个远在深宫的皇帝都瞒不住。承认?那就等于是告诉亲爹,自己和文官集团串通一气,袖手旁观,甚至乐见亲弟弟被谋杀致死。
精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载垕喉结剧烈滑动,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的肉里,指甲嵌出血丝。几秒钟的挣扎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时唯唯诺诺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种极度坦然的狰狞。
“回父皇。”
朱载垕的声音发着颤,却字字清晰,
“此事,儿臣是最大的受益人。儿臣……无话可说。”
认了。不辩解,不甩锅。
这是一种极其赤裸裸的权力交底。在皇权的尸山血海里,获益者就是天然的同谋,不需要任何伪饰的清白。
嘉靖定定地看了这个唯一的儿子很久。出奇地,他没有发怒,没有抄起手边的镇纸砸过去,甚至没有呼唤门外的锦衣卫。
他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浊气里,带着一个迟暮帝王的无可奈何。
“好。好得很。”
嘉靖闭上眼,干枯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世子之争,古来如此。李世民杀兄逼父,先祖朱棣靖难篡位。生在帝王家,哪有什么手足亲情。老四(景王)自己贪墨无度,被人抓了把柄,成了权臣的弃子,他死得不冤。朕,无话可说。”
朱载垕刚想松一口气,嘉靖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柄淬毒的尖刀,直接捅穿了他的心脏。
“但,对于徐阶,对于那个张居正,对于这满朝的江南文官,你打算如何处置?”
嘉靖倏地睁眼,眼底爆出骇人的凶光,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朱载垕。
“你别忘了。”
嘉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天幕上说得清清楚楚。你这个大明正统的隆庆皇帝,只活了三十六岁。三十六岁啊!连朕现在岁数的零头都没活到,就去见了列祖列宗!”
嘉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茶盏震落,碎了一地。
“你不会真信了那《实录》里写的什么病入膏肓吧?啊?!”
嘉靖的声音变得凄厉无比,
“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用拖延敷衍的法子,在德安兵不血刃地送走你四弟。他们想要送走你,送走一个必须依靠他们才能登基的傀儡皇帝,很难吗?!”
朱载垕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十六岁。天幕上的这个数字,就像一道催命符,死死贴在他的脑门上。
是啊,自己凭什么觉得能驾驭这帮文臣?徐阶连权倾天下二十年的严嵩都能不动声色地搞死,连在外拥兵自重的景王都能兵不血刃地绝嗣。自己这个一直靠他们保护才苟活下来的裕王,在他们眼里,不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盖章机器吗?
皇帝听话,就是明君。皇帝要是敢动他们的奶酪,三十六岁,或许就是他寿命的上限!
朱载垕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底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疯狂。
原本那个在朝堂上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储君,在此刻彻底撕下了伪装。大明皇室血液里流淌的那种极度暴戾的杀戮基因,被嘉靖的这番诛心之论彻底激活。
他缓缓挺直了腰背。膝盖虽然还跪在地上,但眼神已经变得冰冷刺骨。
“回父皇。”
朱载垕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杀意再也没有任何遮掩,
“文臣乱权,党同伐异,欺上瞒下,妄图架空皇权……”
他猛地磕下一个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然作响。
“这帮人……该杀!!!”
嘉靖看着儿子那因为杀意而扭曲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这个懦弱的儿子,生出属于帝王的獠牙。
“该杀?你拿什么杀?”
嘉靖冷笑一声,重新靠回蒲团上,“徐阶现在在朝中一呼百应,大半个天下都是他的门生故吏。你现在拔刀,只会死得比三十六岁更早。”
嘉靖向后伸了伸手。
“靠过来。”
朱载垕膝行两步,凑到嘉靖身旁。
嘉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枚沾满油污和朱砂的铜符,塞进朱载垕手里。那是调动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的绝对密符。
“老四死了,朕的戏也快唱到头了。”
嘉靖的声音低若游丝,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狠毒,
“别急着翻脸。继续装你的孝子贤孙,继续去当徐阶手里的好学生。等朕殡天,等大局定下,你再用这把刀……记住,要将戚继光,俞大遒等人招来,不要相信京军,朕的堂兄,其他大明历代先祖就是太相信被渗透成为筛子的京军,最后功亏于溃!”
嘉靖的手指在朱载垕的手背上狠狠一掐。
“准备好之后,送他们所有人上路,不要想着流放,直接全部斩杀,无论男女老幼!”
精舍外,北风呼啸得越发猛烈,仿佛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明官场终极清洗,提前吹响了招魂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