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的暗金灯光犹如一滩凝固的锈水。
朱迪钧俯身抓起讲台上的两瓶娃哈哈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连着猛灌了两口。冰冷的水流压下了他胸口剧烈翻滚的戾气。
“砰”
的一声,空塑料瓶被他硬生生捏瘪,重重砸进废纸篓。
朱迪钧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全息控制台上。
“家人们,咱们先缓一口气。”他的声音沙哑中透着一丝极度的讥讽,
“刚才那些正史太特么血淋淋了,大明这口破锅烂得让人想吐。咱们现在换个口味,来看看在这个尸山血海的绝境里,江南那帮掌握着笔杆子的文人老爷们,是怎么在背后编排野史、吃特么人血馒头的!”
他在全息键盘上极其暴戾地连砸几下,大屏幕上轰然落下几本泛黄的明末戏曲唱本和说书残页。
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刺破了暗灰色的背景——《金云翘传》!
“这是当年流传最广、在浙苏皖一带几乎家喻户晓的头号江南野史——王翠翘传奇!”
朱迪钧抓起红色激光笔,光斑死死钉在书页上那个女人的画像上,“正史上是怎么记载的?极其简略!徐海兵败身亡,他的老婆王氏在被押解去南京的途中跳水溺亡。就这么特么的一句话!”
他一巴掌拍在屏幕上:
“但到了明末这帮江南说书人和戏曲家的嘴里,这就变成了一出比好莱坞大片还要狗血的绝世大戏!”
全息大屏幕的画面变幻,勾勒出野史中的传奇场景。
“这帮人是怎么编的?他们说王翠翘本是秦淮河上的绝色名妓,被咱们前面提过的那个徽商、严党的黑手套罗龙文收留,后来流落海上,硬生生嫁给了倭寇大头目徐海!”
朱迪钧满脸鄙夷地冷笑出声,“民间传闻说,胡宗宪派罗龙文带着重金去徐海大营游说,根本不是靠什么特么的离间计和高官厚禄,而是全靠王翠翘吹枕边风!”
大屏幕上弹出戏曲中王翠翘声泪俱下劝徐海投降的唱词。
“全靠这个女人劝说,徐海才中了计,才内讧杀死了陈东和麻叶,最后被困死在沈庄!”
朱迪钧的声音逐渐拔高,透着刺骨的嘲弄,
“这还不算完!徐海死后,野史里说胡宗宪见王翠翘长得太漂亮,色心大发想要纳为妾室!王翠翘大义凛然,当场怒斥大明官员:
‘我以一己之力安抚海寇,为国平乱,到头来竟沦为你们这帮狗官的玩物!大丈夫无信,朝廷负我!’随后行至钱塘江口,抛下金银首饰,纵身跳进怒潮自尽!”
红色的激光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极其刺眼的波浪线。
“老百姓甚至传言,每年钱塘江大潮狂暴涨水,全特么是王翠翘的滔天怨气化的!后来这故事传到了安南,也就是现在的越南,直接被改编成了他们的国民名著《金云翘传》!这是嘉靖抗倭第一民间故事!”
大明平行永乐时空。
奉天殿内,朱棣听着天幕上的这番“传奇”,脸上的表情从错愕直接转为了极致的狂怒。
“放屁!”
朱棣一把将御案上的青花瓷盏扫落满地,摔得粉碎。
他打了一辈子仗,太知道战场上那是刀头舔血、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赢面。几万海盗的生死决战,到了江南文人的嘴里,竟然全靠一个青楼妓女的枕边风?!
“这是把大明将士的血,踩进烂泥里去作践!”
朱棣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天幕,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群拿笔的江南酸儒,前线打仗他们望风而逃,战后论功他们却把将士们的命说成了一个娼妇的施舍!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大明平行崇祯时空。
煤山的歪脖子树下,朱由检听着这极其耳熟的才子佳人戏码,嘴里发出凄厉的冷笑。
“青楼女子平乱……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名妓,好一个背信弃义的狗官!”
崇祯疯狂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这跟当年复社那帮文人捧红秦淮八艳有什么区别?!国难当头,他们不去写死战的将军,全特么去给青楼女子树碑立传!大明的文风就是这么烂透的!”
天幕上,朱迪钧的解剖刀毫无留情地切向了这个荒诞故事的恶毒核心。
“家人们,如果有人真信了这个狗血野史,那脑子绝对是被门夹了!”朱迪钧双手死死按在讲台上,双眼透射出极其冷酷的光芒,
“咱们用解剖历史的最底层的铁律——‘谁受益、谁受害’来看看!这特么就是彻头彻尾的党争抹黑!”
他抓起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极其用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当时胡宗宪是什么身份?浙直闽军务总督!挂兵部侍郎衔!手握几省生杀大权!这种权倾天下的一品大员,他缺女人吗?他只要稍微暗示一句,江南那些富商豪绅能把上百个如花似玉的扬州瘦马洗干净送到他床上来!他特么吃饱了撑的,冒着被言官弹劾致死的风险,去强占一个贼首的老婆、一个海盗遗孀惹一身骚?!”
直播间中,诸多网友只是脑子清醒的都纷纷打出不会。
演播室的暗金灯光犹如毒蛇般剧烈闪烁。
“这种谣言的恶毒之处在哪?不要因为谁的声音大,谁掌握了戏曲和话本的话语权,就认为对方是真的!”
“胡宗宪是严党推上来的人,后来的江南清流和东林党为了骂严嵩,必须把胡宗宪的功劳彻底消解掉!怎么消解?这特么就是最恶心的一招!”
朱迪钧逼近镜头,指骨敲得讲台砰砰作响,字字泣血:
“他们把胡宗宪殚精竭虑的反间计、把俞大猷戚继光在乍浦和沈庄拿命换来的绝世大捷,直接贬低成——‘哦,你们这帮武将和总督全是一群色鬼废物,几万倭寇全靠一个青楼女子吹枕边风搞定的’!这不光是在抹黑胡宗宪,这特么是在把所有为了抗倭而死的大明将士的脊梁骨,活生生抽出来塞进粪坑里!”
全网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点燃了。
【“恶心!这帮江南文人太特么恶心了!”】
【“打仗不行,抢功不行,写小黄文抹黑人倒是天下第一!”】
【“这就是明朝舆论战啊!掌握笔杆子的人杀人不见血!”】
朱迪钧随手将黑板擦砸在地上,冷笑连连:
“这就是大明晚期的江南!婊子能被捧成救国的神仙,浴血的将军却被踩成好色的狗官!在这种舆论场里,你指望这国家能好?”
他猛地一转身,激光笔再次划向大屏幕上的另一份地方县志轶事。
“看完王翠翘,咱们再看男主角——徐海!”
三个犹如鬼画符般的黑字砸在屏幕上:【徐海僧源异闻】。
“民间相传,徐海这家伙年少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号普净。说他天生异相、目露青光,能通倭人言语!”朱迪钧语速极快,
“还有更玄乎的,说他早年出海的时候遇到狂风,水里突然钻出一条巨鱼,硬生生托着他的船渡到了日本!所以他才聚拢了那么多真倭,自号天差平海大将军!”
屏幕的画面彻底转入沈庄那个火光冲天的大雨之夜。
“沈庄被围的那天晚上,军营里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一阵黑风裹着一件僧袍的虚影,直接遁入了江水里!于是老百姓都在传,说徐海真身化水逃遁了,被胡宗宪烧死的只是一具替身尸首!”
朱迪钧双手一摊,眼神中透出极度的悲凉与嘲讽:
“家人们,巨鱼托船?黑风遁水?这特么是在写《西游记》吗?为什么这种荒谬绝伦的神怪传说,能在浙闽苏一带的民间疯狂流传?”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神经:
“因为大明的地方官府太烂了!老百姓被这帮海盗杀怕了,吓破了胆!在老百姓眼里,几十个倭寇就能杀穿大明几千正规军,这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这特么绝对是妖法!而官府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甚至暗中默许这种传说流传——看,不是我们卫所兵不能打,是敌人会妖术啊!”
大屏幕上的徐海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夜空中。
“这也侧面证明了一件事:在嘉靖三十五年的这个节点上,整个大明江南从官方到民间,脊梁骨特么的全断了。面对海盗,他们只会求神拜佛、编织鬼话、或者写艳情自嗨。”
演播室的所有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